宋子琛一行人将刘铁匠送回,本想着将人安全送回便罢了,他们的人物便是完成了,接下来让他自己同义城的百姓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可义城的百姓对女鬼之事太过于重视,接连不断的询问让刘铁匠本就乏累的身子有些招架不住,便想去替他解围。
晓星尘和宋子琛都不是爱出风头之人,三人中就一个薛洋最爱热闹,而且这义城的白姓当不认识他,应该不会出现恐慌,如此,薛洋便神不知鬼不觉混进了人群里,来到了刘铁匠身边。
刘铁匠愣了一下,道:“道长,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一声道长,简直就像沸水泼到了热油里,人群里霎时间就炸开了锅。
“什么?刘铁匠刚刚说的什么?道长?谁是道长?”
“废话,灭了女鬼的那个道长啊!”
“我知道!道长在哪呢?大家不要挤不要挤,看看道长在哪……”
越说不要挤反而更多的人上前想要一睹道长的真容,薛洋险些被挤到。
他面容不虞,伸手就捏了个定身诀,霎时间院子里的人除刘铁匠一家三口外都动弹不得。
薛洋掏了掏耳朵,对刘铁匠道:“得了,这人没你事了,你快回院子里休息去吧!”
刘铁匠犹豫着,一步三回头的由刘娘子搀扶着进屋里,幼子跟在他身后。
进屋前,他小声的说了一句:“这些都是粗人,不懂规矩,若是无意冒犯了道长,还望道长海涵……”
薛洋不耐烦的摆了摆手,道:“放心吧,我没那么多规矩……”
宋子琛和晓星尘立在对屋的屋顶上,将院子里的景象看的清清楚楚。
宋子琛双手环抱,摇了摇头,啧啧道:“这位薛公子,可还真是高调啊,生怕旁人认不出他来……”
晓星尘亦是皱着眉,道:“无事,在修真界他的名声如雷贯耳,可在普通百姓里,没人认得他。”
薛洋拍了拍巴掌,道:“看过来,看过来,你们都不必害怕,我不会伤害你们,只是你们太吵了,吵的我耳朵疼,本尊不得已才定住了你们……”
薛洋定住了他们的身子,可没不让他们说话,义城的百姓偏居一隅,哪里见过什么道长,又哪里见过这种神通,当下就闭了嘴,顿时院中一片安静。
过了一会儿,才有人咽了口唾沫,眼珠子滴溜溜的转,小心的问道:“是我们冒犯了,不知道长……有何指教?”
薛洋随意的摆摆手,道:“指教倒是没有,你们倒也不必害怕,我不会无故伤人,只是看你们追着刘铁匠不放,有些担心他受不住罢了……”
一些人连连点头,道:“是是是,是小人们考虑不周,还望道长海涵,不与我们一般计较。”
薛洋掏了掏耳朵,道:“我不与你们一般见识,你们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我都告知你们。”
这些人身子虽是被定住了,眼珠子倒是还能动,当下有的人的眼珠子转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弧度,一个个望过去,往旁人交换眼神。
院中安静一片,没人敢搭话。
一辆黑色卡宴停在路边,陆擎天皱着眉,“上车。”
顾未欢拄着拐杖,偏头看了看,林婉容还坐在副驾驶,于是她转过脸,一声不吭的等出租车。
然而黑色卡宴停在这儿,一连好几辆出租车都视而不见她的招手。
她闷声往前走,黑色卡宴就一直匀速跟着她。
不远处执勤的交警看到这一幕,下意识以为哪家的霸道总裁在哄小娇妻,也不敢上去贴条警告,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作没看到。
顾未欢拄着拐杖,走得费力,没走一会儿,额头上已经满是汗。
陆擎天坐在车内,面色也是极为难看。
他知道顾未欢倔,但是真没想到,她能倔到这种地步。
林婉容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都快笑死了,然而嘴上却是说:“放着好好的车不坐,非要走回去,这位顾小姐可真是……”
一个“作”滞在嘴边没说完,就见车忽然停下,陆擎天打开车门,下了车。
顾未欢闷头走着,忽然面前落下一道阴影,她还没反应过来,忽然被人拦腰抱起,塞进了车子后排,她惊呼一声:“我的拐杖……”
她被打包扔进了后座,两根白色拐杖孤零零掉落了路边。
她抿着唇看了一眼,一声不吭。
陆擎天也是沉着脸,不说话。
林婉容本想说什么,但看这氛围如此紧绷,她也老老实实闭上了嘴。
眼看车子快要路过自家小区,车速还在持续上升,顾未欢憋不住了,硬邦邦问:“去哪?”
陆擎天不吭声,车子已经过了头,顾未欢怒道:“我要下车!”
陆擎天无动于衷,最后车子稳稳当当停在了陆家老宅。
顾未欢下了车,陆擎天要去扶她,她一把甩开,闷着头就要往回走。
陆擎天脸色沉得可怕,“欢欢,你不要挑战我的耐心……”
顾未欢也是委屈得不行,刚上了药的脚过度走路疼得厉害,她根本不想搭理他。
坐在院子里的陆奶奶看到这一幕,沉沉叹了口气,“顾丫头……”
……
一行人坐在红木餐桌前,气氛异常沉重。
陆奶奶看着顾未欢缠着绷带的脚腕,眼里的心疼快要溢出来,“顾丫头……”
顾未欢笑着安慰说:“没事的,奶奶,我就是脚崴了一下,已经看过医生了,医生说没什么大碍,擦了药过两天就好了。”
陆奶奶责备的看了陆擎天一眼,说:“都怪小天没有照顾好你,我已经说过他了,还有下次你来跟奶奶告状,看奶奶不家法伺候。”
陆擎天配合着说:“没有下次。”
顾未欢勉强笑笑,并不答话。
陆奶奶当着顾未欢的面敲打陆擎天:“你要清楚,顾丫头才是你的妻子,你共度一生的人,你事事要把她放在最前面,多顾虑她的感受……”
顾未欢想笑着说她没事,然而她的表情出卖了她,太委屈了。
受不了这样严肃的氛围,她找借口出去透透气。
老宅很大,她随便走走绕绕,来到了王叔的住所。
林叔是顾家的老人了,以前是他公公的秘书,陪着她的公公应酬打江山,公公走后,他也退了休,落了个清闲,在司家是奶奶的专属司机,老宅也有他的一席之地。
顾未欢原听说王林生病请假,她既然来了就顺便去看看,然而她走到门口,却听到王叔在里面责骂王林。
“我是这么教你的吗?你做错了事,不知道当场弥补,就这样擦擦屁股走人?你这样做对得起人家姑娘?”
“我、她、她说不要我弥补……”
王叔恨铁不成钢,抄过一旁的鞭子就往跪在地上的王林背上抽,王林躲都不敢躲,老老实实咬牙受起。
“人家说不要你弥补你就这样算了?你的态度呢?你平时工作也是这样敷衍?”
“准备礼物,去找人家赔罪,商量好,打听好,该赔罪的赔罪,该提亲的提亲,不要让我教你怎么做……”
王林犹犹豫豫,“是、是她说不想跟我结婚,强扭的瓜不甜,我不想耽误别人。”
王叔气得扶额坐倒在椅子上,一时无言。
顾未欢在外面听了半天,云里雾里,想推门进去问问情况,顺便劝劝,想了想,还是放弃,王叔正在气头上,她不清楚情况,还是不要去火上浇油了。
不过……,听这意思,怎么好像是王林欺负人家姑娘了?
她蹩眉思考着,好像王林是从那天参加晚会开始,他喝多了跑出去,打电话不接,等她办完了事才出现,那时候不对劲的。
她那时候心情也不好,没顾得上问他。
屋里又传来林叔的责骂声:“酒酒酒!喝酒误事,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喝酒要有度,劝你喝酒的不是真朋友!”
顾未欢心里猛然一惊,几乎确定了那天是她故意搞王林,王林为了避开选择喝酒的,还喝了不少,最后他喝大了先离开,后面是,宋小宋!
宋小宋跟着他跑出去。
王林消失了快两个小时,打电话也不接,后面再出现的时候就很不对劲,失了魂一样!
她暗道不好,连忙打电话给宋小宋,想要确认下情况。
铃声响了有一会儿,顾未欢的心都快提起来了。
接啊,快接啊。
不接可能是真的有情况了。
该死的王林!
在电话就快要自动挂断的时候,终于被人接起。
“喂?”
顾未欢心一紧,犹豫着问道:“宋宋,你最近还好吧?没有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吧?”
“呃……没事啊,为什么这么问。”
“没事就好,”顾未欢松了口气,紧接着心又提了起来,“可是我听到你呼吸很急促,是有人在追你吗?”
“没、没有,我刚在跑步。”
“那就好。”
挂了电话,宋小宋看着自己的拳头,眼睛都瞪大了。
地面上躺着横七竖八几个壮汉。
她来便利店买饮料,几个喝了酒的男人路过来调戏她,她本来就烦,一拳打过去,竟然直接把男人打倒在地上,甚至受了内伤似的,半天爬不起来。
后面的男人不信邪似的来动她,她眼也不眨,动作敏捷飞快的十秒钟之内把几个男人都打倒在地上,几个男人倒在地上,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嘴里不住哀嚎着。
宋小宋看了看自己的手,震惊得无以复加。
不会吧不会吧,这速度,这力量,她不就开了个荤,血脉就觉醒了?
被打倒在地的几个大汉哀嚎要宋小宋赔钱,宋小宋一个眼神,作势要再动手,他们顿时眼带忌惮,不敢吭声了。
宋小宋若有所思的走在大街上,忽然身后有人拍了拍她的肩,她心生警惕,眼神未动,然而手脚却已经飞快出击。
对方也是个练家子,跟她过了几招,最后一掌接住了她的拳风。
宋小宋面带诧异,就见对方忽然收手,弯下腰,龇牙咧嘴的喊痛。
宋小宋收回手,疑惑的走到他面前,中年男人站起身,一本正经的说:“姑娘,我看你骨骼精奇,是习武的材料,有兴趣加入我们拳社吗?”
骗子。
宋小宋撇撇嘴,不感兴趣的转身就走。
男人又飞快两步,跑到她的面前拦住她,“姑娘,我不是骗子,不骗你的钱,你比赛赢了还能拿到钱,不过在这之前你要经过正规训练,你还不能很好的控制住自己的力量,容易伤到别人……这是我的名片,您如果有想法就打这个电话,我们拳社随时欢迎您的加入。”
宋小宋疑惑的接过名片。
名片上面有写这家拳社打过的比赛,得过的奖项,好像还挺正规的。
“您可以叫我全哥。”名为全哥的男人笑着说。
宋小宋犹豫了一下,“打比赛赢了的话,能赚多少钱?”
全哥微笑的朝着她伸出六根指头,“不少于这个数。”
宋小宋倒吸一口凉气,“……我考虑考虑。”
——
在老宅吃完晚饭后,陆擎天开车带顾未欢回了御景花园。
他刚把车停稳,顾未欢就已经自己打开车门,趔趄着下了车。
拐杖被丢在路边,顾未欢没了支撑物,一瘸一拐的走着,纤瘦的背在风中颤抖,看上去十分可怜。
陆擎天拧眉看着,觉得这个女人性格十分倔强且不识好歹。
想到顾未欢一点都没有身为已婚妇女的自觉,还在他的员工酒会上跟李莫羽眉来眼去,天知道他用了多大的自制力才控制住自己没有折去李莫羽碰过她的那只手!
偏偏这女人还如此过分,不哄哄他就算了,气性还这么大,跟只刺猬似的,又直又冲,完全不懂服软。
陆擎天原本也是满腹怒气,可看着顾未欢伤了脚,又有些心疼。
他压下怒气,脱下外套,大跨步上前,直接披到顾未欢身上。
温暖的外套上沾染着的林婉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道让顾未欢十分难以忍受,她下意识就要扯下来,却被陆擎天强硬的制止。
陆擎天揽着她的肩,扶着她走。
顾未欢深吸一口气,说:“请你带着你的衣服离我远点,我嫌恶心。”
陆擎天步子一顿,就要发火,然而当浓黑的眼珠瞥见顾未欢额角的冷汗时,眸子里的怒火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直接打横抱起顾未欢走。
腾空的感觉袭来,顾未欢挣扎得更厉害了。
陆擎天没料到这女人愤怒之下劲儿这么大,一时不察,被她挣脱。
顾未欢受伤的脚重重落到地面,疼得她面色发白,紧咬住牙根。
陆擎天彻底怒了,“你能不能不要无理取闹?非要让脚伤到不能走路就好了吗?”
闻言,顾未欢顿了一下,她慢慢站直身体,目光淡淡的注视着陆擎天。
“我这脚伤是怎么来的,你知道吗?”
陆擎天不答,拧眉看她。
顾未欢轻声说:“是你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自己回了老宅的时候,伤就开始了……”
“我以为于我而言,只是很小很小的伤,疼一阵就没事了,然而并不是,伤口开始溃烂发炎,它比我想象中要更加严重。”
“我以为我足够强悍,能熬过所有的坎,能接受所有本不属于我的东西离去,可我高估了我自己,我还是没办法那么轻易做到,这或许需要漫长的时间来释怀……”
顾未欢小脸苍白,汗珠打湿了垂在脸颊的一缕头发,看上去颇为狼狈,然而望着陆擎天的眼睛却是沉静理智的可怕。
陆擎天原本听到顾未欢说老宅的事,忽然想起来那次是自己太过生气,独自去了老宅,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脚伤或许跟他多少有些关系,心中不免稍稍有点愧疚。
又听到她后面说“不属于她的东西”,陆擎天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她说的是谁?自己吗?
她觉得自己不属于她?
也对,她喜欢的是李莫羽,当然不觉得自己属于他。
陆擎天心底陡然升起一股怒意,瞥见顾未欢苍白的小脸时,却又被他狠狠压制住。
眼见陆擎天又要来抱自己,顾未欢眼皮一跳,“我自己会走……”
“你当真想要你这条腿废掉吗?”陆擎天的耐心被一点点消磨殆尽。
顾未欢深吸一口气,“我也是有尊严的。”所以,请不要让你带着别人味道的身体来抱我。
陆擎天拧着眉看她,沉沉黑眸里怒火快要压制不住。
他怎么之前没发现,顾未欢是这么固执执拗的一个女人,还如此不分场合的无理取闹。
他每天工作已经很累了,回来还要看她这样无理取闹,简直是心力交瘁。
“所以?”陆擎天冷声质问。
顾未欢顿了顿,“帮我找拐杖,我自己走。”
陆擎天凝眸看了她半晌,从兜里掏出手机,准备给医院打电话让人送。
顾未欢认真的看着他,说:“医院的人都下班了,你去找找吧,你今天给我扔掉的拐杖,也许还在那。”
陆擎天看她的眼神简直就像是一个怪物,“已经这么晚了,我要上哪给你找拐杖?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磨我?”
顾未欢一瘸一拐的走到花坛边,陆擎天看着她那只使不上力的左腿,眼角就是狠狠一抽。
顾未欢坐在冰凉的花坛边,仰头看他,“我只是让你帮我找个拐杖好走路而已,又不是跟你要天上的星星,这点要求身为陆总的你都不能满足你受伤的妻子吗?”
“已经这么久了,拐杖或许被人收走,已经不在原地……”
“我不介意,”顾未欢语气十分认真,“只要你去找,找不找得到我都认。”
陆擎天拧眉看着她,终于明白过来,他语气不善的问:“你是故意的,所以你是在拿你的身体健康来威胁我?”
闻言,顾未欢言笑晏晏,“是的呀,所以陆总愿意为了我的身体健康放下那么一点点的身段吗?”
陆擎天眯起了眼。
他向来高傲,任何事只有他自己想做,包括对顾未欢的好,没有别人算计他逼他去做的份。
顾未欢也不例外。
他不会受人摆弄。
他几乎下意识要反问顾未欢,凭什么。
然而在看见她坐在星空下,满天繁星倒映在她眼中,冷白月光洒在她周身,她眼里都是璀璨的星子和圆月,深处却又隐藏着淡淡的落寞时,他的心忽然无声的刺痛了一下。
算了,她是个病人。
陆擎天冷冷看了她一眼,“等着。”
顾未欢乖巧的点头。
陆擎天一脚油门直接开到了医院。
他想直接去医院找值班医生买,却又不知为何脑子里忽然浮现出顾未欢满含希望望着他的眸子。
他不想让顾未欢失望,哪怕她也分辨不出来拐杖到底是他新买的一副,还是白天路边掉的一副。
他将车停在医院停车场,徒步沿着路边马路找。
他记得拐杖是出了医院没多久被他扔掉的,结果来回找了两遍没找到。
他刚要打电话给市政局问是不是被清洁工收走了,电话还没拨通,忽然瞥到旁边垃圾桶里冒出来的白色的一截。
顾未欢的拐杖被人捡起扔进了垃圾桶,垃圾桶里混合着各种杂物,吃了一半的面条,沾着不明液体的纸巾,和碎掉的玻璃碎片……
陆擎天冷着脸,脸颊两侧鼓了鼓,好半晌,他才下定决心,捏住那白色的一截,开始往外拉。
然而垃圾桶里的杂物太多,拐杖的一侧被卡在里面。
他只得将手稍稍往里伸。
片刻后,拐杖终于被他从垃圾桶里翻了出来,他的手却被玻璃碎片划了个不大不小的口子。
如果有认识他的人看到这一幕,一定会非常震惊,堂堂的陆氏总裁竟然会去翻垃圾桶?
是明天可以上头版头条的程度。
是连一向看不惯他的萧尧看到了都会震惊的地步。
然而陆擎天淡定自若。
白色拐杖上半边染了酱汁,还有各种碎屑,他必须要拿到医院清洗消毒。
带着口罩的护士从他手里接过拐杖,拿去超声波消毒的时候频频回首,似乎也在震惊这个经常能在电视上看到的男人,究竟是为了什么人能做到这个地步。
这时陆擎天并没发现,他早已甘愿为那个叫顾未欢的女人弯下了高傲的头颅。
他爱顾未欢,但也有自己的原则。
却不知他早已为她频频破了底线,却还以为单纯是为了顾未欢的期望。
为了完成任务,何止于此?
陆擎天带着拐杖驱车回御景花园。
他原以为那个狡猾倔强的女人只是单纯作弄他,绝对不会乖乖等在那里,傻傻吹着冷风,说不定已经回了家。
然而他一个拐弯,车子缓缓驶入,他看到顾未欢那个傻女人还等那。
她没有穿他的外套,而是把那价值五位数的外套随意垫在花坛上,她就这样坐在上面,双手抱着胸在夜风中瑟瑟发抖,仰头看天上的星星。
“顾未欢。”
陆擎天打开车窗,面无表情的喊了一句。
然后他发现,顾未欢望向他的一瞬间,眼里迸发出的惊喜亮光比天上的星子还要亮上几分。
“傻子。”
陆擎天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他自认对顾未欢不差,几千万的房说送就送,哪点不比送拐杖实在?
她竟然因为这么一点小事感动得不动了。
不识好歹的女人。
陆擎天把车停好,把拐杖递给她。
冷着脸说:“如你所愿。”
顾未欢接过拐杖,拐杖上还有着清洗液的味道,她忽然心满意足。
她想要的一直是被宠爱的感觉,不是他随口一句话,送给她昂贵的车子房子。
外在的物质,是她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她想要陆擎天低下高贵的头颅,为她真真切切的做点什么,哪怕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毕竟,她两辈子都搭在这个男人身上了啊。
她仰头望着陆擎天,眼眶忽然就有些湿润。
这是她两辈子的丈夫啊。
陆擎天眼神有些动容,“回家。”
回……家?
顾未欢眼神动了动。
对,回家,虽然那已经不是她的家。
但请允许她从中获得短暂的温暖吧。
顾未欢抬起双手,目光亮晶晶的望着陆擎天,“……我要你背我。”
陆擎天拧眉看她。
顾未欢有些失落的语气:“我知道了,你又要说我无理取闹,对吧?我早都知道了。”
陆擎天低着头看她,不知为何总觉得现在的她格外脆弱,像是风一吹就会碎掉。
跟他对着干的劲完全没有了。
像是他强硬,她也跟着倔强不服输,他低头,她就更加乖巧脆弱。
是个需要被爱包围着的女孩子。
他也想给她更多的爱,但却永远弄不清楚她的需求。
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应,顾未欢几乎要放弃了,她失落的收回手,下一刻,陆擎天忽然背对着她,微微弯腰。
“速度。”
顾未欢喜笑颜开,猛地一下扎到他的背上。
困乏的保安大爷打了个哈欠,吃着老婆送过来的热腾腾的饭菜,远远的看着这一幕。
唔,是个疼爱老婆的好男人哇!
保安大爷不禁回想起自己年轻那会和老婆的恩爱日常。
嗯,对老婆好,晚年生活嘎嘎棒!
顾未欢趴在陆擎天温暖的背上,连心也被熨烫妥帖。
他身上不再沾有林婉容的香水味道,更多的是医院的消毒水味,却并不难闻。
沾有香水味道的昂贵外套此刻被孤零零遗弃在花坛边,一文不值。
电梯上升,顾未欢从反光的镜子里看到自己带笑的脸,多希望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
浴室的水声开了又停,陆擎天洗完澡裹着浴巾出来。
顾未欢还坐在沙发上,发丝凌乱,看上去些许的狼狈。
“……我帮你?”
顾未欢看着他毫不避讳露出的腹肌,好像两人自林婉容回来后的隔阂从来没有存在过。
她微微挪开眼,“好啊……。”
浴室的水声又重新响起,不大的空间布满了蒸腾的水蒸气。
顾未欢被脱下脏衣服,温度合适的水流从皮肤划过,沐浴露甜腻的香气在浴室蔓延,潮热的温度和能刺激人体多巴胺分泌的甜香混合在一起,每一声水哗啦流下的声音都带着让人脸红心跳的魅力。
顾未欢即便不去看,也能知道,被层层雾气遮住的宽大镜子前,自己一定全身红透了。
“欢欢……”
陆擎天低哑的嗓音里透着说不出的欲望。
顾未欢心肝儿一颤。
洗澡洗了差不多快一个小时。
顾未欢换好睡衣,躺在床上,旁边的位置陷下去。
台灯关掉,偌大的房间一片漆黑。
房间里,只余二人纷杂的呼吸声,一声比一声乱。
顾未欢心乱如麻,心脏砰砰直跳。
她呼了口气,闭了闭眼,然后伸手,在陆擎天要抱她之前,先抱住他。
顾未欢:“呼——睡觉吧。”
陆擎天:“?”
顾未欢当然没有睡着,她掌心下滚烫的胸膛里,跳动的心脏是那么有力,让她呼吸紊乱。
陆擎天也是一个人硬他硬,人软他软的人。
他心软了软,回抱住顾未欢,柔软温暖的身体让他身心都放松下来。
他心疼顾未欢的脚伤,下巴蹭了蹭她的额头,说:“我给你买辆车吧,明天你去挑,王林明天就上班了,我让他带你去挑。”
闻言,顾未欢愣了愣。
突然送她车?
这算什么?
愧疚?算他对她的补偿。
心瑟缩了下,顾未欢笑着说:“好啊。”
话虽然是这么说,顾未欢却松开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司九寒。
怀里的温度骤然消失,陆擎天愣了下,随机又拧着眉。
这女人又怎么了?
他好心送她车,想让她方便点,她怎么好端端的又生气了?
他是不是太惯着她了?
陆擎天也翻过身,背对着她。
没一会儿,就听到旁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顾未欢这次是真的是睡着了。
她这几天太累了,身心俱疲。
她做了一个梦,梦到了幼年时期。
她没有幼时的记忆,等她有记忆的时候,她已经在福利院了。
因为性格孤僻内向,不会说好话,不会服软,福利院没有同龄的孩子愿意跟她玩。
福利院女孩子最多,男孩子只有寥寥几个,她幼年便很出色的容颜引起了小姑娘懵懂的嫉妒,常常被区别对待,被孤立。
每个星期发放一次的小零食其他小朋友都能装满口袋,而她只有一粒糖,打饭的时候,属于她的那一份饭,里面的鸡蛋或者小鸡腿都会出现在另一个乖巧可爱的小朋友碗里。
每个月会有各种好心人给福利院的孩子寄来衣服,都是其他小朋友先挑选,最后大家都不要的才给她,她曾连续两年都是穿的男孩子的衣服,长衣长裤,袖口和裤边挽了一道又一道。
曾有个比她大两岁的姐姐主动和她聊天,带她玩耍,把她介绍给她的朋友,她很喜欢这个姐姐,有好东西都会分享给她,甚至每一顿饭都会分给她一半,她以为她有了福利院里第一个朋友。
然而后面她才知道,这个姐姐只是为了让她背锅,她偷了院长的东西,被发现后指认自己,说是她偷的,大家都相信这个姐姐,她百口莫辩,被罚两天不准吃饭,去了她半条命。
从那以后每天吃完饭她都会安安静静呆在一边,不会再相信任何人的示好,不会再因为别人对自己一点点的好就献出全部。
福利院的孩子一天天长大,有不少没有子女的中年男女会来挑选孩子领养,她无时不刻不在期待被人领走的一天,她想要一个家,然而没有人愿意领养这个不合群性格孤僻总是一个人呆在一边的孩子,等了很久,没有人愿意要她。
萧尧说她自强又倔强其实是没有错的。
她的自我保护意识很强。
在那样的环境下,她的性格已经养成了。
到了能上小学的年纪,其他同伴都有公立基础小学上,只有她,被以教育经费为由,耽误了一年又一年。
她会偷偷拿社会好心人捐赠的一些书籍看,自己学习,等她能上一年级的时候,她已经七岁了。
她能上学也是因为一个契机。
十一岁的陆擎天跟着陆爸陆妈来福利院调研,说要建立基金会。
陆擎天随口一句话,给福利院捐赠了五百万,让福利院换了新院长。
那时的顾未欢不懂五百万是什么概念,她只知道,五百万让自己有了书念,福利院换了新院长,让她从深渊被拉出。
她念书也很努力,天赋加上努力,让她的成绩拔尖。
虽然念书比同龄人晚,却接连跳级,很快就赶超同龄人。
奖学金拿到手软,她凭借着自己强硬带来的底气,出落得自信大方,幼时那个蹲在角落的自卑小女孩模样似乎已经离她很远。
她到了高中更是有名的学霸校花,不少身世显赫的男同学暗恋她。
她每天到学校翻开书桌,都能看到不低于二十封的不重样的情书封面。
然而却没人知道,她心中始终惦记着一个人。
那个人是,陆擎天。
她始终记得,因为幼年时那个男生说的一句话,改变了她的命运。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因为没钱交学费去发传单,才正好救到摔倒的陆奶奶,入了她的青睐。
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呢?
如果她说她在觉得自己已经足够优秀,能入陆擎天眼的那一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间断的在同一个位置发传单呢?
只是恰好那天陆擎天生日,恰好陆奶奶在陆氏楼下等他下班,恰好照顾陆奶奶的保姆不在,恰好陆奶奶就倒在她的面前……
她高考超出一本线四十多分的成绩,哪所大学进不得?
多少高校抛出橄榄枝要免掉她的学费和学杂费,甚至还要补贴她最高等级的生活费?
她需要冒着炎炎烈日去太阳底下发传单?
所有人都以为是上天安排了这对姻缘,实则不然,这一切都是她苦心计算过的必然。
连萧尧这个擅长攻心的情场浪子都说,她的心一般人进不去,防御意识太强。
确实如此。
但陆擎天从一开始,就是个例外。
他从一开始就赢了。
她热心送陆奶奶去医院后,果然没几分钟,就看到了那个穿着黑色西装,英气逼人,让她念念不忘了这么多年的人。
他褪去了少时的稚嫩,变得成熟稳重,气场很足,铺天盖地的气息扑面而来。
许多小护士对他窃窃私语,眼冒红心,他置之不理,却也就这样从她身旁经过。
他不认得她。
不过没关系,他不需要记得,她记得就够了。
那时的顾未欢这样想。
她不能表现得太欣喜,她不能表现得太激动。
她有信心,他会爱上她。
只是不知,若那时的她知道她和陆擎天会是如今这样的结果,会不会后悔自己的苦心设计呢?
或许会,或许不会。
陆奶奶摔倒是必然,她在不在她都会摔倒,不一样的是,若她不在,或许不会有人会为她施以援手。
顾未欢似乎做了个香甜的梦,眉目都舒展开来。
却又不知为何,扬起的唇角忽然落下,眼尾洇出晶莹,逐渐晕染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