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少商（41）

谢袅来得很是及时，何昭君正在产房中生产，且由于临近产期受到惊吓的缘故，这一胎并不容乐观。

　　整个过程何昭君都很镇定，她强忍疼痛与虚弱，嘱咐心腹要则，提前挑选傅母，将自己的后事安排的井井有条，直到看见谢袅推门而入她才哭了出来，门阖上的很快，但她还是看见了守在门外面色灰败、手和腿止不住打哆嗦的楼垚，惊慌失措地抓着谢袅为她输送内力的手，盲目而悲伤地喊着。

　　“……袅袅，我不想死，我走了阿垚怎么办，妞妞怎么办，阿垚单纯又好骗，人家算计他怎么办，我不能护着他了！若有人欺负他和妞妞，我不在怎么办？！”

　　“不要怕，昭君，你不会死的。”谢袅抓着何昭君的手腕，掌心一阵一阵的内力不断地输送给她，何昭君的脸色恢复了些许，“妞妞还等着她阿母呢，我不会让你死的。”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屋里终于传来一阵新生儿的啼哭。

　　袁慎架住一瞬间失力的楼垚，楼垚脸色白如纸：“昭君！”

　　“喊什么！”他在屋外哭嚎，谢袅将门掩开一条缝，神情不是很好看，抱着刚出生的奶娃娃不熟练地哄着，“母子平安。昭君累极睡过去了，你小声点。喏，你儿子，你抱着吧。”

　　楼垚脑子发蒙，手接过儿子了，眼睛还不放心地朝屋内看去。何家人一拥而上，有抢着看孩子的，有向谢袅道谢的，还有打点好产婆奶娘的。

　　安顿好一切天已经擦黑，婉拒留宿的谢袅站在马车前等着袁慎出来，放空似的站了一会儿，身后传来仓促的脚步声，紧接着被人扯住胳膊。

　　“刚刚人多不方便问，你没事吧？”袁慎顾不上喘匀气，忙着确认谢袅的状态。

　　还没来得及看清，怀里便撞进个人，他下意识将人搂住。

　　“我能有什么事，昭君才是受了大罪，真真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若不是我……”谢袅埋在他颈间，翁声说到一半，硬是转了个话头，“刚出生的小孩子好丑。”

　　体温交叠，谢袅嗅到男子皮肤的气味，像雨后青草地的气味，跟衣物的檀香混合在一起，清新好闻。

　　袁慎肩膀很宽，完完全全抱住了她，明明是个谢袅讨要安慰的姿势，需要安慰的人却仿佛是袁慎。

　　“你没事的话，那……”谢袅唇边一凉，袁慎将指腹上刚抹下的血渍给她看，“这是什么？”

　　“是昭君的血。”谢袅脑子还没动，嘴已经熟练地开脱，“情况紧急，难免沾到。看来我刚刚洗漱不到位，我们快回去吧，我再仔细沐浴一番。”

　　“真的是何昭君的血吗？袅袅。”袁慎叹口气，“你心口不一。”

　　谢袅一哽。说她扯谎就扯谎，说什么心口不一。

　　天色彻底暗下去了，游廊外，远处的灯笼一盏接着一盏，亮起昏黄的光晕，宛如温柔的浪潮，正慢慢向他们涌来。

　　“……就是内力有点透支，没事的，练练就回来了。”

　　谢袅被抱得仰起头，眼里透出茫然，好一会儿，才迟疑地伸出手，从袁慎的脑袋抚摸到后颈，像抚慰一只受伤的野兽。

　　“真的，这次我说的是真话。”谢袅眼皮飞快眨动几下，“内力透支这回事儿吧，对练武之人来说是家常便饭，多休息休息就好了，不严重的。”

　　“所以我们可以出发了吗？”她打了个哈欠。

　　……

　　酒肆后院，谢袅倚靠在树边，听着和昔年相似的夜间虫鸣，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慕婴摇了摇手里的杯子，道：“宵禁了买不到酒，只好来向你讨一杯。”

　　恶战在即，谁不想一醉方休。

　　“只一杯？”

　　“只一杯。”

　　慕婴接过酒罐，往杯中注满酒液后便开始独饮，一声不吭。

　　谢袅奇道：“你还真是来讨酒喝的？”

　　“也来见见你。”

　　她却是自嘲：“我有什么可见的，我还以为你是来……”

　　“人总是不知哪一次相见会是永别，若是能早早料到岂有不见之理。”慕婴打断她的话，闷首嘬了一口酒，“他们把话给你带到了吧。”

　　谢袅嗯了声：“你知道我的决定了。”

　　“能做想做的，有何不好。”一杯饮毕，慕婴将杯子扔给了谢袅，“你不怪我？”

　　“有什么能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的，如果我是你，我也会这么做的。不过，商量个事儿呗。”谢袅笑嘻嘻的，“真到那一刻的话，能让别人来吗？我打不过你呀，唔，小苏我就更打不过了。对上你们的话，我没有胜算。”

　　“我尽力争取。”慕婴起身离去，“就此别过。”

　　谢袅俯首以示告别，拾起酒杯也给自己满了一杯。

　　她将赶月从鞘中拔出，将带着浓郁酒香的液体淋洒在刀刃上，在月光的映照下释出耀眼的光芒。

　　谢袅杀过的人不少，而这一回赶月要诛的却怕是她昔日同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