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存在一处被世人遗忘的夹缝之地,名唤镜墟。
它不在三山五岳,不在江海湖泽,而是藏在万千铜镜、水影与一切能够倒映物象的缝隙之间。踏入镜墟之人,看见的从不是自己的容貌,而是心底最不愿直面的一段往事。有人迷失于此,永久困在重复的回忆幻影里;也有人勘破虚妄,携一身通透走出墟境。
镜翎便是天生的守镜人。
她生来便能窥见倒影之中的虚实,眼眸似浸在寒水之中,沉静淡漠。她没有选择躲在镜墟深处避世,而是行走于凡世与墟境的边界,引渡那些不慎坠入幻境的迷途者。
暮秋的雨连绵不绝,远山被雨雾晕成一片浅灰。山间古祠的一面巨大青铜古镜,便是这一次镜墟现世的入口。
萧云撑着一把乌骨黑伞,立在古祠的雨檐之下。墨色衣摆被潮湿山风微微掀动,他是少数可以自由穿梭镜墟的“破妄者”,一身灵力专为撕碎虚妄幻影而生。他接到讯息,镜墟近期躁动不安,无数破碎回忆溢出,已经困住数名进山的修行者。
“你来得比预想中晚。”
清冷女声自铜镜旁传来。镜翎侧身站在青铜巨镜一侧,素色衣袂沾了零星雨珠,几缕黑发贴在颈侧。镜面幽幽泛出晦暗银光,镜中翻涌着一团团灰蒙蒙的光影,无数细碎的人声从镜面缝隙渗出来,是被困之人反复循环的执念。
“路上截下三道逃出去的回忆幻灵,耽搁片刻。”萧云收了伞,雨水顺着伞骨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镜墟为何骤然动荡?”
“墟心的忆核出现裂痕。”镜翎抬手,指尖轻触冰凉镜身,镜面传来一阵震颤,“忆核收纳万千众生执念,一旦碎裂,所有被困幻境里的人,将永远消融在倒影之中。只凭我守镜人的力量,无法独自修补。”
祠外林间传来轻快脚步声,三道女子身影穿过雨幕走来。
萱草提着一盏琉璃灯,灯火在雨雾里轻轻摇晃,她性子鲜活明媚,灯盏是她的本命器物,灯火可以安定纷乱的心绪:“镜翎,我们来了!我把安神琉璃灯带来,能够压制幻境的蛊惑。”
溯月背负一卷素白帛书,帛书上写满历代守镜人的手记,神色沉静温婉:“我翻阅旧卷,忆核的裂痕,来源于一桩没有被了结的集体遗憾,并非外力破坏。”
阿奈跟在二人身后,袖口缠绕细细银线,银线可以牵引迷失的魂魄,她笑眼弯弯:“可别把我们忘了,我们三个,可不会让你一个人扛下所有。”
古祠另一侧,一声爽朗笑声响起。陆寒辰腰间佩剑,剑鞘刻着流云纹路,大步踏入檐下,雨水打湿他的肩头:“萧云,接到你的传讯,我自然要赶来。我的斩厄剑,专斩幻境衍生出来的恶念。”
六人齐聚在青铜古镜之前。镜面上的灰雾越来越浓,悲伤、悔恨、不甘,种种情绪化作潮水,隔着镜面扑面而来。
“进入镜墟之后,切记。”镜翎目光扫过众人,语气郑重,“镜墟之内,所见皆非真实。每个人都会遭遇属于自己的心结幻影,千万不要同幻影纠缠,一旦沉溺,便会沦为镜墟的一部分。”
萧云颔首,转头看向身边的少女:“你呢,守镜人,你也会看见自己的执念吗?”
镜翎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落下浅淡阴影,没有回答。
青铜古镜轰然亮起,银白色光芒铺天盖地笼罩整个古祠。
下一瞬间,所有人的身形被镜面吞噬。
耳畔的雨声骤然消失。
放眼望去,四周没有山川古祠,只有无穷无尽连绵不绝的镜子。大大小小的玉镜、铜镜、水镜林立四方,每一面镜子里面,都上演着一段旧故事。哭泣的、悔恨的、诀别的,无数画面循环往复,回声层层叠叠回荡在空旷墟境。
刚踏入墟境,周遭镜面骤然晃动。
数道漆黑的幻影从镜缝钻出来,形态扭曲,是执念滋生出的怪物。
“小心!”陆寒辰拔剑出鞘,剑光如雪横扫而出,数道幻影应声碎裂成漫天星点。
萱草高举琉璃灯,暖金色灯光向外扩散开来,灯光所到之处,躁动的镜面渐渐归于平静。溯月展开手中帛书,金色文字飞旋而出,抵挡从四面八方袭来的幻境蛊惑。阿奈甩出袖口银线,银线如游丝穿梭,将几个快要被镜子吸入的虚幻魂魄牵引回来。
萧云站在镜翎身侧,破妄之力流转周身,凡是靠近二人的虚妄幻影,靠近便化作飞灰。
可就在这时,一面巨大的玄黑魔镜,在众人正前方缓缓升起。
镜子之中,浮现出镜翎的身影。
那是过去的幻影。
幻影里的镜翎尚且年少,孤身守着动荡的镜墟,周遭全是被困的迷途之人的哀嚎,四下没有一个同伴。少年的她独自扛下全部重压,眼底是化不开的孤寂。
“不要看!”溯月高声提醒。
可那道幻影的声音直接钻进人的心底。
“你一直都是孤身一人。”镜中幻影望着镜翎,声音幽幽回荡,“千百年来,你引渡无数人走出幻境,可从来没有人能够真正与你并肩。他们今日前来,不过是一场机缘巧合,终究会离开,留下你继续守这片无边无际的镜墟。”
周遭所有镜面,全部映出这一幕。无数个倒影,重复着同样的话语,层层回声不断叠加。
镜翎浑身微微一颤。
这便是她埋藏心底最深的心结。守镜人的宿命,永恒的孤独。
镜面的裂痕,正是来源于她自己心底这份长久压抑的遗憾。
萧云一步上前,挡在镜翎身前,黑色灵力轰然撞向那面玄黑魔镜,魔镜剧烈震颤,裂纹蔓延。
“幻影的言语,作不得数。”他侧过头看向身后少女,声音清晰穿透重重回声,“过去你是孤身一人,但现在不是。”
萱草提着琉璃灯快步上前,暖光笼罩镜翎:“镜翎,我们是你的朋友,不是转瞬即逝的幻影。”
阿奈手中银线飞出,缠绕住晃动的魔镜,溯月手中帛书光华大盛,书写下崭新的字句。陆寒辰挥剑,斩碎周遭不断复述低语的万千小镜。
“宿命从不是定数。”镜翎缓缓抬起头,眼底的迷茫一点点散去。她抬手,掌心绽放出澄澈柔和的白光,守镜人的本源力量缓缓流淌。
她不再逃避心底的孤寂,坦然接纳这份长久的过往。
玄黑魔镜开始消融,墟心深处,那颗布满裂痕的忆核缓缓浮现在半空。一道道裂痕,在六人力量交织之下,一点点弥合。漫天灰蒙蒙的执念光影,不再狂暴汹涌,变得温和安稳。
镜墟不再震荡。
万千镜子里,那些被困的迷途魂魄,得到释放,化作点点微光,向着镜墟之外飘去。
无穷镜海渐渐平息,四周幻境缓缓退散。
再度回神,众人已经重新站回山间古祠。外面依旧落着绵绵秋雨,青铜古镜恢复沉寂,镜面清清静静,再没有溢出半分虚妄杂音。
雨丝穿过檐角,落在青石板上沙沙作响。
镜翎长长呼出一口气,压在灵魂深处千百年的重负,终于卸下大半。她转头看向身边的五个人,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真切的笑意。
“镜墟不会彻底消失,但危机已经解除。”
萧云收起黑伞,雨雾之中望向远方层叠山峦:“镜墟依旧需要守镜人守护,但从今往后,你不必独自承担。”
萱草把琉璃灯掂了掂,眉眼弯弯:“往后若是镜墟再起波澜,传讯一声,我们会立刻赶来。”
溯月卷起帛书,轻轻点头。阿奈把玩着手腕银线,眼里满是笑意。陆寒辰将长剑归鞘,靠在廊柱上,露出爽朗的笑容。
青铜古镜静静伫立在雨里,镜中映照六人的身影,不再是执念与过往,而是当下鲜活温热的彼此。
镜墟渡尽万千回忆,可真正能够破开孤独幻境的,从来不是神力与术法,而是人世间真挚相伴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