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暮雪
萧云第一次见镜翎，是在宗门后山的悔过崖。
彼时他刚因私闯禁阁被长老罚跪三日，粗布衣衫沾着崖边的泥尘，下颌线绷得像把未出鞘的刀。风卷着松针落在肩头，他没动，直到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停在三步外，带着点草木的清苦气。
“你就是那个总闯祸的外门弟子？”
萧云抬眼，撞进一双很静的眸子。镜翎穿着内门弟子的月白长袍，手里拎着个竹篮，篮沿搭着块素色帕子，帕子下露出半串野山楂。她没等他回答，蹲下身将竹篮放在他脚边：“长老罚你不许进食，这个藏在袖里，别被发现。”
他盯着她指尖的薄茧——那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忽然嗤笑一声：“内门弟子也管外门的闲事？不怕被我这种‘劣徒’染了晦气？”
镜翎没恼，只是把帕子往他这边推了推：“宗门说你劣，是没见你护着那只受伤的小灵狐时，把自己的丹药掰成两半喂它。”她站起身，袍角扫过崖边的野花，“三日跪完，来前山剑庐找我，我教你握剑的正确姿势，总比你每次都靠蛮力劈砍强。”
萧云望着她的背影，攥紧了袖里的山楂。那果子酸得刺牙，却让他空了三日的胃里，滚过一丝暖意。
后来他才知道，镜翎是宗门里最受瞩目的弟子，剑技卓绝，连长老都赞她“天生剑骨”。可她偏不喜欢被围着，总爱往后山跑，有时是采草药，有时是看日落。萧云成了她的“小尾巴”，从一开始的别扭，到后来的自然——他会提前在她常坐的青石上铺好干草，她会在他练剑累了时，递上温好的茶水。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宗门大比前一夜，有人举报萧云偷了长老的本命剑穗，证据是在他房中搜出的、沾着他气息的穗子。长老震怒，要将他逐出师门，甚至废去修为。萧云站在大殿中央，看着周围或鄙夷或冷漠的眼神，没辩解——他知道是谁栽赃，却拿不出证据。
就在长老的法杖要落下时，镜翎冲了进来。
她跪在冰凉的地砖上，手里举着另一个一模一样的剑穗：“剑穗是我拿的，我想研究上面的符文，怕长老不允，便仿了一个放回原处，没想到仿品被人换给了萧云。”
殿内一片哗然。长老盯着她，语气沉重：“镜翎，你可知欺瞒长老该当何罪？”
“弟子知。”她抬着头，目光却看向萧云，“但萧云绝非偷盗之辈，弟子愿代他受罚。”
最后，镜翎被禁足三年，取消了大比资格。萧云站在禁足院外，看着院内那棵老槐树，心里像被火燎着。他隔着门喊她的名字，声音发哑：“镜翎，你何必为我这样？”
院内静了许久，才传来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萧云，我从不觉得你是劣徒。你只是……还没找到属于自己的道。”
三年后，镜翎解禁那天，萧云成了宗门里最年轻的外门执事。他站在山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两串糖葫芦——是他特意下山买的，和当年她给的山楂一个味。
镜翎走出院门时，阳光落在她发梢，像镀了层金边。她看着他，笑了：“萧执事，以后可得多指教。”
萧云走上前，把糖葫芦递给她，喉结动了动：“不是指教，是以后的路，我陪你一起走。”
后来有人问萧云，为什么明明有机会入内门，却偏要留在外门。他望着不远处正在教小弟子练剑的镜翎，眼底满是温柔：“以前我总觉得，宗门的规矩、旁人的眼光，都是束缚我的枷锁。直到遇见她才知道，真正的道，从不是循规蹈矩，而是有人愿意陪你，把荆棘走成坦途。”
风卷起镜翎的袍角，她似有感应，回头望他，眼里盛着光。那光，比宗门里所有的法器，都要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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