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高三的那个暑假短得不像话。
期末考成绩贴出来之后,学校只给了两周假期。班主任在班上念通知的时候,底下一片哀嚎,但没有人真的抗议——所有人都知道,这就是高三的节奏了。暑假补习从两周假期之后开始。王泽拿到成绩单的第二天就去了物理竞赛的省队集训。他被分到了一个单独的宿舍,晚上十一点熄灯之后还在做题,隔壁房间的人似乎在背公式,声音透过墙壁传过来,模模糊糊的。
他几乎没有回过家,不过,那也不能称之为家。
慈艳的两周假期大部分时间都在房间里做题。她把刘忆给她划的重点贴在了书桌正前方的墙上,贴了四张,分别是物理、化学、数学和英语。她每天早上七点起来,第一件事是看一遍那四张纸上的内容,然后打开习题册开始做。中午她妈喊她吃饭,她说"你们先吃",然后继续做完那道受力分析,才站起来。
补习的第一天,慈艳到教室的时候,刘忆已经坐在座位上了。她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更明显了,正在低头翻一本政治笔记。慈艳坐下来的时候说:
“你来这么早?这可不像你。”


"我睡不着。六点就起了。"
慈艳在补习开始的第三天晚上,收到了王泽的一条消息。很短:"物理集训的资料,我整理了一份,你要的话发你。"
她看了好几遍,输入框里打了好几次,又删了,最后回了两个字:"谢谢。"
过了一会儿,她收到一个文件,名字是一串数字和字母,打开之后是一份排版极其整洁的文档——章节、题型、考点、易错点,全部用表格列好,甚至在某些地方用括号标注了"这部分容易混淆,建议多看两遍"。慈艳看完之后,在对话框里打了一句"你整理这个花了多久",然后又删掉了。只是把文件保存了下来。
但她还是多说了一句:"你集训累吗?"
王泽隔了很久才回:"还好。"
然后又隔了一会儿,他加了一句:"你物理受力分析的方向不要画反了。"
她握着手机想了很久,最后回了一个"好"字。
那个"好"字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角,继续做题。但她做的那几道受力分析题,检查的时候都格外仔细。
该拿什么盛住那些没有落点的思绪,晚风,空杯,还是一片沉默的暮色。
王泽,你像一滴水坠入我的心湖,蒸发后,留给我的只有一阵阵的泛泛涟漪。
贾戟在补习开始的第一周,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桌上摆着一本孙阳的物理笔记。他看一会儿笔记,写一会儿题,写不出来的时候会抬头看一会儿天花板。孙阳坐在他旁边,偶尔会偏过头看一眼他正在做的题,然后问一句"要不要换个方法"。贾戟通常不说话,但会把他正在写的那一行字往孙阳那边推一推,让他看。孙阳也不多话,看了之后在草稿纸上画一个简图,画好之后推回来。贾戟看那张图,然后把原来写的那行字划掉,重新写。
下午放学的时候,贾戟路过办公室门口,看到班主任正在整理暑假补习的缺勤记录表。他放慢了脚步,但没停。他走出去几步之后,班主任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大不小:"贾戟。"他回过头,班主任隔着门看了他一眼,说:"最近状态还可以。"

“还行”
班主任点了点头:"继续保持。"
贾戟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偏了一下头说:

"我要是考上了本科线,学校能不能不让我交什么额外的费用?"
班主任看了他一会儿,只说了一句:"你先考上。考上了再说。"
徐商在补习的第二天就扭伤了脚踝。原因是课间他和肖前在走廊上比谁跑得快,跑到楼梯拐角的时候踩到了一滩不知道谁洒的水,整个人滑出去半米,右脚的脚踝肿得比馒头还大。他被肖前架到医务室的时候,脚踝上已经缠了一圈冰袋。校医说"少走路,至少休息两天",他坐在医务室的床上,第一反应是拿出手机,给岚音发了一条消息:"我脚崴了。"
岚音过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嗯。"
徐商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又问:"你不问问我严不严重?"
岚音回:"校医怎么说。"
徐商:"说让我少走路。"
岚音:"那你就少走路。"1
这高三的小细节太戳人啦
徐商:"……"
他又发了一条:"那你会来看我吗?"
岚音过了很久才回了一条:"我在补课。"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徐商看着屏幕,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肖前站在旁边,

"不是我说你,你每次搞出这种事,她回的都不是你想听的。"

“你闭嘴。”

“那你下次别找我扶你”

“我错了,下次还找你~”
暑假如同被压进一个越来越窄的瓶子里。补习班、集训、做题、考试,一切都在加速,加速到所有人没有时间想别的事情。慈艳偶尔会在课间的时候,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往远处看一会儿。那扇窗户的视角正好能看到操场对面的物化生班教学楼,有时她能远远地看到几个身影进出楼栋,但看不清楚具体是谁。她看了几分钟之后,又回到座位上,翻开之前做到一半的那页题,继续往下写。
有一天中午,慈艳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刘忆坐在她对面。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忽然刘忆说:

"王泽最近在集训,你知道吗?"
“知道”


"他给我发过一条消息,说那边的集训强度很大。"
慈艳低头吃饭,过了两秒才说:
“他给你发消息?”


"你可别多想,他问我借竞赛笔记,他集训的教材跟学校的版本不太一样。"
说完刘忆就一脸饶有兴致的盯着慈艳,兴致勃勃的等她开口
唉,两个小榆木脑袋,只能她来手动撮合了。
过了好一会儿,慈艳说:
"你下次回他消息的时候,替我问一句……累不累。"


“你自己不能问?”
慈艳没有回答,筷子在碗沿上搁了一下。
那天晚上,慈艳收到一条消息,是王泽发来的。没有铺垫,只有一行字:"累是累的,但还行。你物理卷子做到第几套了?"
慈艳看了很久,然后打字:"你听谁说的?"
王泽回得很快:"刘忆跟我说你最近做题很拼。"
她没有再问。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夏天的晚上,好像也没有那么闷。高三越来越近了,像一个正在一步步逼近的声音,已经能听到它的震动从脚底传上来。没有人知道这一年会走向哪里,但他们都在往前走,一步不落地,在这条被试卷和夜晚填满的窄路上,慢慢变成一座座独立的山。
王泽,
我好像,
真的,
喜欢上,
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