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航（番外完）

民国三年的春雨淅淅沥沥落在横滨码头的青石板上，林佩瑶收起油纸伞，仰头望着大同学校门前的樱花树。当年父亲亲手移植的那株素心兰，如今已在温室里繁衍成片，青瓷盆底还刻着"光绪廿四年林氏手植"的小字。

"您果然在这里。"岩崎和子捧着茶盘从回廊转出，和服下摆沾着几点泥痕。她今日簪着支崭新的玳瑁簪，簪头却是中国结的造型。"温室第三排架子，"她指向东南角，"令尊的笔记都保存着。"

温室的玻璃天窗投下菱形的光斑，林佩瑶在父亲用过的标本柜里发现一册《东海矿产志》。翻开泛脆的书页，七里坪的矿脉图赫然在目，铅笔痕迹旁还有滴早已干涸的蜡泪——想必是父亲熬夜绘制时滴落的。书脊夹层里滑出半张船票，明治三十一年横滨至上海的航线，背面用钢笔写着："瑶儿开蒙日归，勿念"。

傍晚的留学生联谊会上，白发苍苍的藤野教授颤巍巍捧出个黄杨木匣。"林君当年设计的铁路桥模型，"老人打开匣子，榫卯结构的木桥上已长出斑驳霉点，"他说要留给女儿当嫁妆。"在场众人哄笑中，林佩瑶注意到桥墩处刻着行小字："此木宜植洞庭湖畔"。

雨夜的电车叮当驶过商业街。林佩瑶在车厢里遇见个戴圆框眼镜的少女，对方膝头摊开的《铁道工程学》上满是娟秀批注。"姐姐是中国人吗？"少女突然用流利的中文问道，指尖点着书中粤汉铁路的照片，"我毕业后要去那里工作。"她别在衣领的野蔷薇标本，与女子学堂苗圃里的如出一辙。

返程的邮轮拉响汽笛时，朝阳正穿透云层。林佩瑶靠着栏杆翻阅父亲的笔记，忽然从《瀛寰志略》里飘落张泛黄的照片——年轻的林父站在大同学校门口，身旁是捧着兰花的藤野教授，背景里模糊的樱花树下，有个穿和服的小姑娘正偷偷望向镜头，她发间的玳瑁簪闪着熟悉的光。

咸涩的海风掠过甲板，将书页翻到最终章。父亲清峻的字迹写道："东瀛所学，终须西渡。愿吾辈心血，化作故土长虹。"墨迹旁粘着粒金红色的矿砂，在晨光中宛如未熄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