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的晨光穿过试验棚的天窗,在林佩瑶的蓝布工装上投下细密的光斑。她正指导学生调试一台小型蒸汽机模型,铜质活塞在光晕中闪烁着温暖的色泽。有个扎红头绳的姑娘突然惊呼:"动了!真的动了!"——只见模型锅炉喷出洁白的水汽,带动飞轮缓缓旋转起来。
操场东头的新苗圃里,杨世钧带着男生们栽下从七里坪移来的野蔷薇。少年扶正眼镜,指着刚挂上的木牌:"这是按《植物名实图考》标的名目。"牌子上用工整的楷体写着"中华蔷薇",底下还有行小字:"耐旱抗虫,宜植铁道旁"。微风拂过,嫩绿的新叶上露珠滚动,映出远处女生们调试机器的身影。
徐铁崖蹲在学堂大门口,正用汉阳钢样打磨新的门环。老人耳后的白发被汗水浸湿,贴在晒得发红的脖颈上。路过的人力车夫停下脚步,从褡裢里掏出个油纸包:"老师傅,尝尝我婆娘蒸的槐花饼。"饼皮上压着清晰的齿轮花纹,竟是用了铁路学堂赠送的模具。
正午时分,一队穿着崭新制服的邮差骑马而来。为首的汉子翻身下马,从漆皮邮袋取出盖着湖广总督印的文书:"林先生,张大人请女子学堂协造粤汉铁路示范段。"围观的民众哗然,几个卖凉粉的小贩当即推着车往家跑——赶着给在铁路工地做工的儿女报喜。
岩崎和子在廊下弹奏新学的古琴曲《流水》。她今日换上了藕荷色旗袍,发间却固执地别着那支玳瑁簪。琴弦震颤间,几个女生捧着刚完工的铁路信号灯走来,灯罩上彩绘的梅花与蔷薇交相辉映。"老师,"领头的女生轻声问,"东洋也有这样的花吗?"琴声戛然而止,一滴水珠落在桐木琴面上。
傍晚的饭堂飘着艾草蒸饺的香气。翠姑特意在每只饺子上捏出三道褶——这是铁路道岔的简化造型。阿秀的孩子挨桌分发桑叶茶,腕上新戴的铁护符不时碰响粗瓷碗。盲眼歌者今日换了身浆洗得发白的铁路制服,三弦琴上系着的红绸带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诸君请看。"林佩瑶展开粤汉铁路的勘测图,图纸边角还沾着七里坪的泥土,"这段线路要穿过洞庭湖沼泽。"女生们凑过来,发梢间的桂花油香与图纸的墨香混在一起。有个姑娘突然指着某处:"这里可以借鉴都江堰的鱼嘴分水法!"她腕上的银镯滑到肘部,露出晒成小麦色的小臂。
更深夜静时,林佩瑶独自在灯下修改图纸。窗外忽然传来笃笃的敲击声——是杨世钧抱着盆盛开的野蔷薇站在月光里。少年将花盆放在窗台上,局促地搓着沾满泥土的手指:"这株...根系特别发达。"花瓣上未干的夜露滚落到图纸上,恰好标出了洞庭湖段最难攻克的施工点。
远处传来试运行的火车汽笛声,惊飞了梅树上的夜莺。第一缕晨光爬上窗棂时,灯盏里的油恰好燃尽,最后一缕青烟在图纸上方盘旋,宛如即将腾空的铁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