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3.朋友（三）

“上课了，都安静点！”

苏老师拍了拍讲台，目光如炬地扫过教室。

夜绮魇翻开课本，目光落在书上。这些内容她早已烂熟于心，甚至不需要多看第二眼。

旁边的思瑞最初是用手撑着额头，姿态还算端正。但随着老师讲课的深入，他的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架——先是像拉锯一样一睁一闭，后来干脆彻底缴械投降。那颗顶着棕色乱发的脑袋也像小鸡啄米一样，一下一下地往下点。

夜绮魇用余光瞥了一眼。

……这个人，上课才五分钟吧？

台上的苏老师扶了扶眼镜，镜片闪过一道精光。

“思瑞！”

老师的声音如惊雷般在教室里炸开。

思瑞猛地一激灵，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起来。他瞪大那双蓝色的眼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活像一只刚从冬眠中被强行拽出来的熊。

“又在我的课上睡觉！昨天我让你们回去预习了的——”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森然，“站起来！回答我，‘守拙归园田’里的‘守拙’是什么意思？”

“呃……”

思瑞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棕色的头发因为刚才趴在桌上而翘得更加肆意妄为。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蓝色的眼珠疯狂转动，拼命在脑海中搜索——但显然，搜索结果是“无”。

“守拙……守拙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一只逐渐泄气的气球。

夜绮魇面无表情地看着课本，嘴唇微微动了动。

“……意思是‘不随波逐流，固守节操’。”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旁边的思瑞能听见。

思瑞愣住了。

他微微侧头，用余光瞥了一眼旁边这个冷冰冰的转学生，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不敢置信。

她……在帮我？

今天早上被他撞倒、被他拽着跑了半条街、被迫坐在他旁边的这个女孩……居然在帮他？

他还以为她恨死自己了。

毕竟从见面到现在，她看他的眼神一直像在看一只挡路的虫子。

“意思是‘不随波逐流，固守节操’！”

他闭着眼睛把答案喊了出来，声音大得连前排的同学都回头看了一眼。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语文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思瑞身上停留了片刻，又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他身旁面无表情的转学生。

“没想到思瑞你竟然预习了……”老师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怀疑，但最终还是摆了摆手，“好吧，那你坐下来吧。以后上课不许睡觉。”

思瑞如获大赦，“扑通”一声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桌面上。

他趴在桌上，侧过头，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夜绮魇。

她还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眼睛盯着课本，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真的帮了他。

思瑞眨了眨眼，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感激、惊讶，还有一点点……愧疚。

他想起今天早上自己干的那堆蠢事，耳朵尖又开始发烫。

后排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窃窃私语。

“思瑞那家伙居然答出来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课前预习了？骗人的吧？”

思瑞的嘴角微微抽搐。

喂喂，我在你们心里到底是什么形象啊。

靠前第二排的位置上，一个戴着眼镜的胖胖男生也诧异地回头望了眼思瑞。

不是吧，他难道是在做梦？思瑞这家伙居然会在上课前预习，还答对了。

尽管题目并不难，但这件事发生在思瑞身上的概率还是基本为0啊。

推了推镜框，他的目光从思瑞身上移到一边的夜绮魇身上，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

他叫仁川，是思瑞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也是班上公认的技术宅。

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那个白发的少女抬起头，凉凉地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要多冰冷有多冰冷，吓得仁川连忙移开视线，不敢再看。

这人感觉有些危险啊……

思瑞发觉少女的动作，朝着她看去的方向望去，对上仁川的视线。

思瑞看着仁川，又扭头看了看夜绮魇。

然后，在仁川的注视下，思瑞对着他缓缓伸出了大拇指。

思瑞：我厉害吧？（骄傲）

仁川：？

读懂了思瑞眼神中的意思后，仁川无语扶额，心中有种无力感。

旁边坐着这尊大佛（指夜绮魇），你居然还能跟个没事人一样傻乐呵，我也是服了你了。

仁川索性丢给思瑞一个白眼，随即毫不迟疑地转回头去。

“……思瑞，你这还真是摊上事了…………”

心里回想着那个少女的眼神，仁川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然后重新低下头，为尚不知自己灰暗未来的思瑞默哀一秒。

————————

等老师转过身去写板书，思瑞才悄悄坐直身体，压低声音对夜绮魇说：

“那个……刚才谢谢你啊。”

他的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像一只不太确定对方会不会咬自己的小动物。

“嗯。”

夜绮魇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思瑞等了几秒，发现她没有要继续说话的意思，又忍不住开口：

“我还以为你不会帮我呢……”

“为什么这么想？”

夜绮魇终于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因为……”思瑞挠了挠头，棕色的碎发在指缝间翘得更加张牙舞爪，“你看上去好像很讨厌我。从早上那件事之后，我就觉得你肯定不想跟我有任何关系。”

夜绮魇沉默了一瞬。

讨厌？

她说不上来。

这个叫思瑞的男孩确实给她添了麻烦——撞了她、拽着她跑了半条街、现在又莫名其妙成了她的同桌。按照常理来说，她应该讨厌他。

但她发现，自己好像并没有那种情绪。

只是……觉得他很吵。

“我没有讨厌你。”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课本上。

“真的吗？！”

思瑞的声音突然微微拔高，前排几个同学又回头看了一眼。他赶紧捂住嘴，但那双蓝色的眼睛闪闪发亮，整个人身上散发出一种藏不住的雀跃。

夜绮魇余光瞥见他的表情，心里闪过一丝困惑。

至于这么高兴吗？

她们明明今天才认识，而且在这之前的交流几乎可以用“灾难”来形容。

“……别吵了，听课。”

“好的好的！”

思瑞乖乖地闭上了嘴，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

他坐直身体，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一手撑着下巴，摆出一副“认真听课的架势，但那双蓝色的眼睛时不时地往旁边瞟一眼。

夜绮魇看似在认真做笔记，实则在用余光观察着旁边这个奇怪的男孩。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在观察他。

也许是因为太无聊了。

也许是因为……

他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明明刚才还在害怕她，现在却又因为一句“不讨厌”而高兴成这样。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下课后——

语文老师收起教案离开了教室，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说话声、笑声、桌椅挪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恢复了课间应有的热闹。

“思瑞！”

一个声音从前传来。

原本安静看课本的夜绮魇也循声望去，是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他有些胖，穿着绿色背带裤，周身散发出一种睿智的气质。

“仁川！怎么了？”

思瑞转过头，熟稔地打了个招呼。

仁川走到思瑞桌边，先是看了夜绮魇一眼，然后凑到思瑞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什么。

“什么？没有啊！”

思瑞听完，连忙摇头，棕色的头发在头带下晃来晃去。

“少来。”仁川推了推眼镜，“那个答案不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吧？”

思瑞的表情僵了一瞬。

“呃……”

他下意识地看了夜绮魇一眼。

夜绮魇面无表情地翻开下一节课的课本，仿佛完全不关心旁边两个人的对话。

“行了行了，你那点小心思我还能看不出来？”

仁川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早就习惯了”的无奈。他转向夜绮魇，微微点了点头。

“谢谢你啊，帮了这个笨蛋。”

“喂！谁是笨蛋啊！”

思瑞抗议道。

“一上课就睡着的人不是笨蛋是什么？”

确认完毕的仁川面不改色地回了一句，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一边走一边摇头，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看来思瑞的新同桌应该不算坏人，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思瑞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气鼓鼓地瞪着仁川的背影。

“……你的朋友？”

夜绮魇突然开口。

思瑞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嗯！仁川是我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他经常损我，但人还是很好的。”

“哦。”

夜绮魇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思瑞看着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头，露出了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那什么……今天早上那件事，我还没正式跟你道歉呢。”

“你已经道过歉了。”

“那是路上道的，不算正式！”

思瑞突然认真起来，转过身正对着夜绮魇，双手放在膝盖上，弯下腰，郑重其事地低下了头。

“今天早上撞到你、还拉着你跑了一路，真的很对不起！我那时候脑子一热什么都没想，给你添麻烦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夜绮魇看着那颗低下去的棕色脑袋，沉默了几秒。

“……我接受了。”

“真的？”

思瑞抬起头，蓝色的眼睛里闪着光。

“嗯。”

夜绮魇移开目光，重新拿起课本。

思瑞松了口气，整个人松弛下来。他没有离开，而是继续坐在座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挠着头发。

他看了夜绮魇好几眼，一副有话想说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样子。

夜绮魇注意到了他的异常，但她没有追问。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窗外的梨花树在风中轻轻摇晃，几片洁白的花瓣贴着玻璃飘过。

“那什么……”

思瑞终于还是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

“我们……以后就是同桌了，对吧？”

“嗯。”

“那……”他咽了咽口水，蓝色的眼睛看着夜绮魇，没有躲闪，“交个朋友呗？”

说完这句话，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

夜绮魇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沉默了片刻。

她想起今天早上思瑞拽着她跑的时候，那只手的温度。

温热的。

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道。

“为什么？”

她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和我做朋友？你应该……有点怕我吧。”

思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怕你？一开始确实有点啦。”他坦率地承认，“你看起来冷冰冰的，眼神也凶凶的，感觉随时会说出‘敢靠近我就杀了你’之类的话……像是游戏里的大魔王一样。”

“……是吗……”

“但是！”

思瑞话锋一转，蓝色的眼睛里多了一些认真。

“刚才上课的时候，你帮了我。你明明可以不帮的，让我出丑也跟你没关系。但你还是帮我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一个愿意帮助别人的人，肯定不是坏人。所以我愿意跟你做朋友。”

夜绮魇盯着他看了几秒。

这个理由……

简单得离谱。

但又纯粹得让人无法反驳。

“就因为这个？”

“这个还不够吗？”

思瑞歪了歪头，表情有些困惑，好像不太理解她为什么会这么问。

夜绮魇沉默了。

在她过去的经验里，主动接近她的人都有各种各样的理由——有的是单纯好奇，有的是贪图她背后的权势，有的………………算了，她不想提。

但这个理由，她还是第一次听到。

太蠢了。

这个理由蠢得让人无法反驳。

而且——

这个叫思瑞的男孩，明明人缘很好。从班上同学对他的态度就能看出来，他在班上应该很受欢迎。

这样的人，不缺朋友。

他主动接近她，可能真的……没有什么目的。

而且，最关键的是，她总有一种预感：如果拒绝了，往后的日子恐怕不安生。

她还是很相信自己的直觉的。

“行吧。”

夜绮魇移开目光，重新看向课本。

“……行吧是什么意思？”

思瑞眨了眨眼，有些不确定地问。

“意思是——”

她顿了顿，语气依然平淡。

“朋友。可以了吧？”

思瑞愣了一秒，似乎没想到少女会答应这个请求。

然后，他露出了放下心来的笑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藏不住的喜悦。

“太好了！”

他下意识地喊了出来。

“思瑞！吵什么吵！”

前排一个正在补觉的同学愤怒地回过头来。

“对不起对不起！”

思瑞赶紧捂住嘴，缩了缩脖子。但他的肩膀还在微微颤抖，显然是在拼命忍住笑。

夜绮魇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至于这么高兴吗？

“对了对了，既然我们是朋友了，那午休的时候我带你逛学校吧！苏老师不是说了吗，要我带你参观！”

思瑞压低声音，语速飞快，蓝色的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我对学校还是相当熟悉的，我当向导，绝对包你满意……”

棕色的乱发随着动作一颤一颤的，整个人像一只兴奋到极点的金毛犬。

夜绮魇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没有打断，也没有回应。

但她的目光———不知什么时候，从课本上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