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散尽,昌海道馆的露天训练场浸在暖金朝阳里,四馆实战切磋的呼声此起彼伏。
方廷皓同李尹秀并肩站在观赛前排,在外人眼中,是一对举止亲昵、默契登对的恋人。
李尹秀自始至终都清楚,方廷皓心底装的从来都不是她。从一开始商定卧底计划,她便知晓他对戚百草那份藏得极深的心意,所以她从不会刻意去试探、去戳破,只是恪守两人的约定,配合他演好这场维系各道馆关系的戏,帮他稳住眼前暗流涌动的局面。
赛场中央,戚百草的对战正式开启。她的对手是昌海道馆擅长突袭的女弟子,攻防节奏变幻极快。百草沉着应对,几番来回之后,对手抓住她一瞬的空当,旋身腾空,一记凌厉的侧踢直逼她的身侧空门。
场边响起一片惊呼声。
就在这危机降临的刹那,方廷皓的身体先于理智做出反应。
他脚下一动,几乎是本能地往前踏出半步,脊背瞬间绷紧。深山试炼留下的后背旧伤被骤然牵动,一阵尖锐的钝痛窜遍全身,可他顾不上伤痛,眼里只剩下赛场里岌岌可危的少女,满心都是要冲上去护住她的冲动。
仅仅半步,他便猛地顿住。
他瞬间想起当下的处境,昌海、贤武、风云各道馆的人都在此观赛,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们。一旦他失态,卧底的全盘布局都会暴露,甚至会将毫无防备的戚百草卷入危险之中。
他死死咬紧牙关,硬生生压下所有奔赴的本能。
方才眼底翻涌的慌张与心疼,被他以极强的自制力快速敛去,重新换上那副温润从容、仿佛只是旁观切磋的平静神色。那一瞬间的失态,快得几乎无人察觉。
身侧的李尹秀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她心里了然,却没有半句试探与敲打,依旧维持着温婉浅笑的模样,只是极轻地,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提醒:

稳住,大局为重。
她懂他的身不由己,懂他心底的煎熬,不过是配合他守住分寸,不让旁人看出破绽。
方廷皓极淡地颔首,面上的笑意丝毫不减,仿佛方才那一场内心的惊涛骇浪,从未发生。
几乎同一时刻,劲风掠过赛场。长安身形迅疾上前,利落出手格挡,卸去对手那一脚的力道,顺势将踉跄失衡的戚百草护在了自己身后。
他垂眸看向身前的少女,往日里对旁人的疏离冷冽尽数消散,只剩下独属于她的温柔暧昧,嗓音低沉柔和:

节奏乱了,下次要多留意对手的变招。
戚百草微微稳住身形,抬眼看向他,心跳轻轻乱了一拍。她没有后退躲闪,坦然接受这份及时的庇护,轻轻抿唇道谢,眉眼间是早已习惯的松弛,默许着这份若有若无的亲近。
她平复呼吸之后,目光下意识越过人群,落向前排并肩而立的方廷皓与李尹秀。
就见方廷皓正侧头,安静听李尹秀说着什么,眉眼带着恰到好处的迁就,看着那般般配和谐。
心底刚刚因脱险松下来的那口气,又悄悄蒙上一层浅淡的怅然。
她依旧以为,山洞里的舍身守护,只是前辈危难时的仗义相助;昨夜包厢里唱着《遐想》的深情,也不过是场面热闹里的表演。她心底悄悄滋生的悸动,终究只是自己一个人的遐想。
她收回目光,重新将心思放回接下来的切磋上,没有读懂方才场边那一场无人窥见的克制与拉扯。
观赛的人群继续为场上的切磋喝彩,李尹秀依旧陪着方廷皓,时不时和周遭道馆的人寒暄交谈,维持着两人的对外人设。
只有方廷皓自己清楚,方才强行刹住脚步的那一刻,心口的闷痛远胜过后背旧伤的撕扯。他想光明正大护她,却只能囿于任务与伪装,站在原地,看着别人可以坦荡地挡在她身前。
所有汹涌的惦念,所有隐忍的深情,依旧只能藏在无人知晓的地方。
她懵懂心动,不知情中继续着自己的前路;他继续戴着温柔的面具,守着不能宣之于口的心意,在这场暗流里独自煎熬。
切磋赛程过半,中场休息的哨声清脆响起。
赛场喧闹稍稍褪去,学员们纷纷散开补水调息,阳光温柔落满整片训练场。戚百草揉了揉微微发酸的手腕,方才仓促避招时手腕不慎磕到地面,隐隐泛着酸胀的痛感,她垂眸轻轻按压,没放在心上,只缓步走到场边长椅旁休息。
不远处,方廷皓正和李尹秀并肩应酬。
两人姿态亲密自然,方廷皓抬手自然地替她拂去肩头沾染的细碎草屑,动作温柔熟稔,完美复刻热恋恋人的模样。李尹秀唇角噙着得体浅笑,轻声与他闲谈配合,一举一动都默契周全,稳稳护住两人卧底伪装。
她心知肚明,身侧少年所有的温柔体贴都是演给旁人看的。
眼底真正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若有似无地飘向不远处那个安静垂首的少女。
寒暄结束,众人各自散开,短暂的空闲里,方廷皓淡淡对身侧的李尹秀低语:

我去拿两瓶水。
李尹秀了然点头,笑意不变,语气从容配合:

好,我在这边等你。
无需多言,她早已习惯这般分寸。她从不拆穿他所有的私心,只默默陪他演完这场无人能破的戏。
方廷皓转身迈步,没有走向摆放饮品的休息台,反倒径直走向了独自静坐的戚百草身边。
他停在她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停揉搓手腕的小动作,眸光微沉,藏着无人窥见的疼惜。

手受伤了?
清润的嗓音骤然落在耳畔,戚百草猛地抬头,猝不及防撞进他深邃温柔的眼眸里。
方才亲眼所见他和李尹秀温柔亲昵的画面还盘踞在心底,淡淡的怅然还未散去,此刻他骤然靠近,低沉的声线裹着独有的温柔,瞬间打乱了她所有心绪。
百草下意识摇摇头,声音轻轻的:

没有,就是不小心磕了一下,不碍事的。
话音刚落,方廷皓已然顺势蹲下。
他不待她躲闪,轻轻抬手,稳稳握住了她的手腕。
动作很轻、极稳,带着十足的分寸,没有半分逾矩,却又温柔得让人无处可逃。他指尖轻轻抚过她手腕泛红的位置,力道轻柔地帮她舒缓酸胀的肌肉,指尖微凉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一路烫进百草心底。
阳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褪去了方才应酬时的客套温柔,眼底是全然真切的专注。
戚百草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心跳骤然失控,砰砰地撞着胸腔。
这太近、太真、太温柔。
她分不清这到底是前辈的善意关心,还是自己自作多情的错觉。刚刚才压下去的悸动,在他这一个温柔至极的举动里,瞬间卷土重来,铺天盖地将她裹挟。
她呆呆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心底不受控制地疯狂心动。

比赛太急,招式容易慌乱,就容易受伤。(冷)
方廷皓抬眸看她,语气低沉温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叮嘱

下次稳住节奏,不用逼自己太紧。(冷)
简简单单几句话,温柔又耐心,是从未对旁人有过的细致。
百草喉间微微发紧,只能轻轻点头,不敢抬头与他对视,生怕眼底藏不住的慌乱与心动被他看穿。
她明明刚刚还看着他与别人般配登对、亲密无间,明明告诉自己不该心存妄想。
可只要他稍微靠近一点、温柔一分,她所有的克制就会全盘崩塌,一次次为他心动、为他乱神。
甜,是他独一份的温柔叮嘱与近身呵护。
虐,是这份温柔永远夹杂着咫尺天涯的距离,永远披着不能见光的伪装。
方廷皓替她揉完手腕,缓缓松开手,指尖克制地收回,没有半分留恋,仿佛真的只是单纯的前辈关照后辈。
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触碰她的瞬间,心底积压许久的惦念几乎要破笼而出。他多想光明正大地护她、疼她,可身份与大局困住他所有的心意,他只能用这样短暂、克制、转瞬即逝的温柔,偷偷慰藉自己的私心。

好好休息,下半场别逞强。(冷)
他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眸光深沉复杂,藏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平淡叮嘱。
戚百草坐在原地,心口发烫,心跳久久无法平息。看着他转身离去的挺拔背影,心底的怅然与欢喜交织缠绕,又甜又涩。
她以为这份温柔只是寻常关照,却不知,这是他在万般克制之下,能给她的、最极致的偏爱。
方廷皓迈步走回原处,刚靠近,李尹秀便自然地抬手,轻轻挽住了他的手臂。
动作自然亲昵,熟稔得仿佛天生一对。

拿个水这么久?
她笑着轻声调侃,语气依旧是恋人般的娇俏,配合他将这场戏演得天衣无缝

我还以为你被别人截走了。
方廷皓眼底瞬间褪去方才对百草的温柔,重新覆上温润疏离的笑意,从容应声:
他顺势将手里的矿泉水递给她,姿态宠溺自然,对外完美延续深情恋人的人设。
不远处的戚百草抬头望去,刚好看见这一幕。
男生身姿挺拔,温柔迁就,女生浅笑嫣然、依偎身侧,画面般配得刺眼。
刚刚在心底滋生的所有甜意、悸动、暖意,瞬间被密密麻麻的酸涩覆盖。
他对谁都这般温和体贴,对身旁的李尹秀,更是明目张胆的偏爱宠溺。
是她自作多情了。
百草轻轻垂眸,掩去眼底悄然泛起的酸涩与失落,指尖微微蜷缩,将那一场猝不及防的心动,默默压回心底最深的角落。
而身侧的李尹秀余光轻轻扫过远处低头沉默的少女,又看了看身侧眼底早已一片清冷、只剩伪装的方廷皓。
她什么都懂。
懂他方才刻意停留的私心,懂他短暂温柔里藏的深情,懂他转身之后的克制煎熬。
他能偷偷给戚百草片刻温柔,却永远只能当着所有人的面,与她扮演恩爱恋人,亲手推开自己最珍视的人,让那个懵懂的少女,一次次心动,又一次次失望。
全场温柔皆为演戏,唯独看向远方的那一眼,情深入骨,无人知晓。
甜是片刻近身温柔,
虐是永远当众疏离。
他爱她,却只能亲手让她误以为,自己从不属于她。
未完待续.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