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伊索醒来时是在一张柔软的床上，手掌和手背紧贴着软乎乎的厚毛毯和床垫，像掉进了一场温柔的梦境。这里的灯光是暖白色的，和他在基地外面还有培养舱里的冷光不一样。

这是哪儿？

走下床，伊索站在一张大镜子前，仔细打量着自己。

衣服被换了新的，不是在培养舱时穿的那种简易粗糙的衣服，身上的伤口不知道被涂了什么药，很多都愈合了。旁边的桌子上放着新鲜的水果，还有干净的水。

门开了，伊索有些茫然地转过头去看，是那个穿着白色大衣的男人，他们叫他02。

“511号培养基。”

“是。”

伊索下意识地回答。

从被基地的武装支队带来到现在已经过去两个月多了，伊索已经适应了他们数字化又无情的召唤和命令。

“现在是大洋公历5274年4月29日，511号培养基纳入牵绊计划，享受基地最高培育舱待遇，剥夺编号。”

伊索愕然地抬起头，这是什么意思？什么计划？剥夺编号的意思是？要把自己扔掉吗？

02的神情依然冷漠，声音也一如既往地冰冷。

“从今天开始你将使用你自己的名字，你的任务是……”

02看了眼手里的资料，眉头一皱，合上了资料卡，“你的任务是，事无巨细地照顾德希。”

伊索脸上有点懵，德希？

这时，004带着人搬进来一个巨大的黑色箱子，连光都照不亮的黑，像要把光亮都吸纳进去一样，这让伊索想起自己在外面流浪睡在一个空的棺材中的经历。

追随着004的脚步，伊索才注意到现在这个房间特别大，有一大半都是透明的水池。

02咳了一声，伊索的注意力又被转移回去。

“311号实验体的名字是，德希。伊索·卡尔，德希前几天受了伤，接下来的一周会有医生来给他治疗，你要全程陪同。另外，德希是人鱼种的继任王族，海域的王，在你的任务期间，不得以任何暴力方式对德希造成任何伤害。我希望你明白，基地除了培养舱、研究舱和培育舱之外，还有科发中心。”

伊索听说过科发中心是个什么地方。在培养舱里，时不时会有和他差不多十二三岁的人被004带领的支队带走，有些在培养舱待了很久的已经长到十八九岁，他们说那些人被带去科发中心，会献身于最前沿的人体研究，这些最为先进的研发可能会给人类带来前所未有的福音。伊索已经在外面流浪过几年了，他见过那些被扔在海里，被浪带上海滩的骨头，那些人……死于人类之手。

“511收到。”

02板着脸提醒，“错了。”

伊索的余光瞥到004带着人要离开了，“伊索·卡尔收到。”

等02也离开之后，伊索转回身，看见那个占据培育舱一半的水池变换着颜色，像久远的大海一样深邃，像映在海面的天空一样平静，伊索不由自主地走上前，抬起手放在透明的玻璃上。

水里静静地躺着王。

白色长发在水中散乱，白色鱼尾垂下来，苍白的面容安静地显露在伊索面前。

王，是一座神像。

他像一座白瓷塑像，又像玉，温润，又像水晶，冰冷。

鱼尾的椎骨如突起的山刺坚硬，容易划伤，仿佛下一秒就淋着鲜血；藏在鳞片里又散失了一部分的攻击性。

伊索沿着水池的这头，走到德希跟前，搬了一个高凳子爬上去，还不等手伸进水里，王睁开了眼睛。

伊索被这个眼神看得一愣，呆在那里来不及收回自己的手。

他终于看到，亲眼看到，海曾经的王是什么样的。

王的眼睛独有深海的寒冷与湿润，他一抬手水就变冷，伊索看着那只冷白的像在海水溺死的尸体一般的手握住了自己的手，这一刻，冷暖交织、凡神对视。

手很冷，但是伊索没有松开。

他记得自己的任务是事无巨细地照顾德希，不可以伤害他，以任何方式。

“德希。”

德希的尾巴停了一下，听到带着稚嫩的声音，德希愣了一下，看向门口，这个新的房间大很多，也没有很多白色和黑色的人类。

伊索感觉到手里的手在回温，水温也慢慢没有冷气扑面的感觉，德希的眼睛也少了很多戾气。

但是德希并不说话，只是抬起另一只手，双手抓着伊索的手仔细研究了起来。

“德希，我叫伊索·卡尔，伊索。他们把你交给我了。”

德希好像没有听他说话，只是在不停地把玩着他的手指，还拉着他的手轻轻地蹭到自己脸上。

会不会热到他？

“德希你饿吗？”

伊索侧过头看看脚下的凳子，还有不远处的吃的。德希松手了，开始打量起这个房间。伊索跳了下去，捧起一颗比他手掌还大的苹果往德希那里走，就像一个大臣手捧贡品走上王殿。

“德希……德希……看看我吧……德希……”

德希并不听他的话，自顾自地研究着这个新的培育舱。

伊索没有因此受挫，他需要留在基地，他需要完成这个任务，只有在这儿，他才能找到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