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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5.百乐京迷局 歧路难归心

盗墓:执手长白

一、小院旧事,六十年空等穿云箭

屋内,莫云高随意坐在一张刚擦拭干净的木桌旁,姿态散漫松弛,半点没有刚攻下一座寨子的凌厉。他手里捏着一个白面馒头,慢条斯理地咬着,动作闲散,目光却牢牢锁着门口归来的张海虾,眼底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玩味与试探。

待张海虾抬脚走进屋子,莫云高才淡淡开口,嗓音低沉慵懒,带着点戏谑的调侃:“跟你朋友玩的挺不错呀。”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来,没有苛责,却字字都带着审视。

张海虾没有接话,也没有看他。

他径直迈步穿过厅堂,步伐平稳,径直走到窗边,抬手扫了眼紧闭的木窗,又侧头瞥了眼厚重的木门,确认整座院落的门窗都已锁死、周遭无任何异动后,双臂缓缓抱于胸前。

脊背挺直,姿态戒备又疏离。

良久,他才偏过头,余光淡淡扫过吃东西的莫云高,语气冷平,不起一丝波澜:“放他们走,是不想无谓牵连。”

莫云高咬下一口馒头,缓缓咀嚼,抬眼望着他紧绷的背影,笑意淡了几分,多了点深不见底的认真:“张海虾,你该清楚,这里现在是我的地盘。在我的地方,优先该顾的人,是我,不是你的张家人。”

张海虾眼底沉静依旧,不辩不争,只低声道:“他们与今日凤凰寨之事无关。”

“无关?”莫云高放下手里的馒头,指尖轻轻摩挲着桌沿,目光落在他微跛的腿上,又落回他冷静过分的眉眼,“你一次次心软留情,就不怕最后,拖累的是你自己?”

屋内寂静无声,硝烟未散,两人一立一坐,遥遥对峙,无声的张力漫满整座木楼。

张海虾始终抱臂立在窗边,望着紧闭的窗棂,语气始终清冷笃定:“我自有分寸。”

一行人跟着张家铁骑落脚山间僻静小院,院内立着个梳道髻的小道童,方才施展手法凭空变出漫天云雾遮掩追兵,看得张海盐满眼新奇,忍不住凑上前低声同张海琪搭话。

“师父,方才那小道童用的是什么妖法?凭空变出一大片白雾,实在古怪。”

张海琪靠在廊下石柱上,体内毒素隐隐作祟,气息稍弱,淡淡扫了眼院内小道:“哪里是什么妖术,不过是障眼法,燃特制烟粉配合光影哄人罢了,不值一提。”

这话恰好落入小道童耳中,少年登时涨红了脸,猛地从石凳上站起身,双手叉腰质问道:“这位客人怎的张口便轻看我的术法?你可知我师门传承多少年,你又是何人,敢这般小觑我?”

张千军万马站在一旁,见小道童动怒,刚要上前劝解,小道童目光落在张海琪眉眼间,忽然浑身一震,愣在原地。

张海盐连忙上前一步开口解释:“你可莫要无礼,这位是我们南洋南部档案馆的前任馆长,张海琪。”

话音刚落,方才还怒气冲冲的小道童双腿一软,“咚”地跪倒在地,恭恭敬敬磕了个头,口中直呼:“师娘!”

张千军万马快步走到张海琪身前,屈膝重重跪地,眼眶泛红,往事翻涌心头,尘封六十年的回忆缓缓铺开。

多年以前,张海琪独自深入南戕深山探查毒草线索,中途遭野兽袭击重伤昏迷,恰巧被隐居山林的张千嶂救下。彼时张家祖训山海隔绝,张千嶂却是全然不管辈分隔阂,一见昏迷在地的张海琪,心底骤然生出少年心动。

山间峭壁生有唯一能压制她伤势的奇药,悬崖岩壁光滑陡峭,寻常人靠近都险些坠落,张千嶂不顾性命危险,徒手攀着崖缝攀爬采摘,手脚磨得血肉模糊。熬好汤药之后,他却不敢直面张海琪,只将药碗轻放在木屋门槛,独自躲进后山树林,默默等候。

张海琪清晨推开房门,只看见门槛上温热的药汤,心底隐约猜到是谁所为。白日里她靠在窗边小憩,正午烈阳刺得她下意识抬手遮挡双眼,张千嶂便静静立在她身侧,撑着一把油纸伞,一站便是数个时辰,直到她缓缓睁眼醒来。

旁人眼中是他日夜守护张海琪,可唯有张千嶂自己知晓,这段无声陪伴里最欢喜的从来是他,能守着心上之人片刻安宁,便足以填满他所有孤寂。

这份深藏心底、从未宣之于口的隐秘爱意,终究没能留住张海琪。休养四个月后,张海琪伤势痊愈,必须动身返回南洋档案馆处理要务。临行那日,张千嶂站在山道渡口,攥紧袖中藏了许久的木簪,低声发问:“你还会回来吗?”

张海琪望着连绵群山,轻声答复:“若是有一日我再踏足南戕,定会发射穿云箭告知你。”

她未曾许下必定归来的诺言,可张千嶂却将这句话当成毕生期盼,守在深山小院,每隔数月便重新更换一批崭新穿云箭,日日等候赤色箭光划破天际。

岁月一晃便是六十年,当年挺拔青年熬成垂垂老者,头发尽数花白,终究没能等来那一道穿云箭。自知大限将至时,张千嶂靠在院中竹椅上,望着进山的路口喃喃自语:“原来她真的不会回来了。”

六十年漫长空等,爱意早已刻入骨血灵魂,纵然结局满是遗憾,他却从未后悔与张海琪相遇,于他而言,能见过她一面,便是此生最大幸事。

临终之前,他收养孤童,取名千军万马,将一身毕生武艺尽数传授,留下唯一嘱托:“你此生仅有一桩要务,守好这处小院,但凡有人射出张家穿云箭,无论对方提出何等要求,你都要拼尽全力应允相助。”

说完过往,张千军万马抬手指向张海琪,胸口积攒多年的委屈尽数爆发,声音带着哽咽:“你为何时隔整整六十年才来?我师父一辈子都在等你,生生等到油尽灯枯!”

张海琪神色平静无波,淡淡吐出一句:“我忘了。”

“你、你说什么?忘了?”张千军万马浑身发颤,伸手指向张海琪,眼底满是不敢置信的悲愤。

张海琪抬手轻轻拍开他指着自己的手,语气平缓通透:“你此刻心生怨恨、满心不甘,都是少年心性所致,再过些年你便会明白,太过执着的执念,到头来感动的只有自己一人。你师父心甘情愿在此等候,是他自己的选择,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人生路,我从未许诺归期,自然不必为他六十年等待负责。”

一番话说得张千军万马无从辩驳,他心知张海琪所言句句属实,心底的委屈却依旧难以消散,自此心底对张海琪存下一道难以抹平的隔阂。

休整之时,张海盐无意间推开储物厢房,木架上整整齐齐堆放着数十枚百乐京专属进山令牌,数量充足。张千军万马见状上前,直言提出条件:“令牌我可以尽数交付你们,但我必须同你们一同前往百乐京,我要亲自入谷看一看这片困住我师父一生执念的地界。”

二人无别的选择,当即应下,三人收拾行囊,结伴朝着百乐京山谷深处赶路。

二、幻瘴迷谷,虚实百乐京

山路崎岖绵延三日,三人终于踏入传闻中的百乐京山谷,眼前景象却与坊间流传的繁华盛景截然不同,街巷破败荒芜,屋舍墙体爬满腐绿青苔,四处静悄悄的不见半个人影,死气沉沉。

张海琪鼻尖轻轻翕动,瞬间分辨出空气中漂浮着一层淡紫色细微瘴气,低声提醒二人:“当心,我们已经吸入幻瘴,眼下所见萧条街巷全是幻境。”

路边摊贩摆放着抵御幻瘴的特制果糕,三人随手取食咽下,不过片刻,脑袋一阵昏沉,齐齐失去意识倒在路边石板上。

等再度睁开双眼,周遭幻境彻底更迭,方才破败街巷消失无踪,眼前是人声鼎沸、灯火璀璨的百乐京主城,商旅往来、歌舞沿街,一派极致繁华景象。

三人顺着主街缓步前行,街边茶摊围着不少百姓,一名白发说书人拍着醒木,娓娓讲述山谷守护神飞坤爸鲁的古老传说,围坐听众听得入神。广场正中高台之上,苏亚祭司身披绣满图腾的祭祀长袍,怀中抱着气息奄奄的孩童,指尖念诵晦涩咒文,片刻之后原本气息断绝的孩童缓缓睁开双眼,百姓纷纷跪地跪拜,称赞苏亚是救苦救难的活神仙。

张海盐心底生疑,认定苏亚暗藏猫腻,同二人商议过后,独自躺在街边石板,装作身中剧毒暴毙的尸体,被教徒抬入祭祀广场,想要借机靠近苏亚,打探张家族长张起灵的下落。

可他刚凑到苏亚身侧,刻意暴露一丝呼吸破绽,台下围观百姓瞬间哗然暴动,人群挥舞农具、石块围拢上来,认定他是邪祟诈尸,骚乱一触即发。

苏亚身后数十名祭司护卫拔刀围堵张海盐,刀棍齐齐劈砸而来,张海盐立刻抽出短刀辗转周旋,窄小高台之上缠斗不休。护卫攻势密集凶狠,棍棒劈砸、刀刃直刺轮番袭来,张海盐依靠张家近身搏杀招式腾挪闪避,手肘撞击敌人腕骨,侧身卸开劈来的长刀,一时之间难以突围。

千钧一发之际,张海琪纵身跃上高台,掌刀精准劈在张海盐后颈,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张海盐眼前一黑顺势晕倒在地。苏亚见张海琪出手“制服邪祟”,放下全部戒备,认定她是同道中人,主动发出邀请,带二人与张千军万马一同进入祭司府邸歇息。

入夜,张海盐被单独关押在府邸地下密室,铁链锁住手腕,黑暗里传来一声苍老叹息,身旁牢笼里关着一名须发花白的老者,正是丢失进山令牌、被苏亚囚禁许久的马帮首领九头烟袋。二人一番交谈,九头烟袋吐露实情:“这苏亚祭司根本不是什么善人,借祭祀祈福之名大肆搜刮百姓金银财宝,表面救死扶伤,背地里关押各地客商掠夺财物,方才广场救活孩童全是提前安排好的戏码。”

另一边客房之内,张海琪假意观赏墙上祭祀图腾,暗中探查府邸各处密室,翻出账本、密信,同样看破苏亚伪善面具。苏亚端来一杯熏有迷魂药的花茶,笑意温和递到张海琪面前:“远道而来皆是贵客,饮一杯花茶安神。”

张海琪一眼看穿茶中掺有迷药,不动声色接过茶杯,抬手佯装饮下,片刻之后身子一歪,直直倒在木桌旁,假装中招昏迷。

地下室中,张海盐与九头烟袋一拍即合,趁守卫松懈,用藏在指甲缝里的迷药粉末撒向看守,两名守卫头晕目眩瘫倒在地,二人合力撬开牢锁,冲出密室。张海琪此刻也起身挣脱迷药药效,顺着走廊与二人汇合,四人背靠背迎战府邸大批护卫。

长刀、木棍、飞镖从四面八方袭来,张海琪短刃专攻敌人穴位,张海盐游走劈砍斩断束缚锁链,九头烟袋手握烟杆直击敌人面门,张千军万马挥舞长枪横扫整片廊道,护卫接连倒地,四人趁乱冲破祭司府邸大门,逃往街巷躲藏。

苏亚站在阶梯顶端,眼底杀意毕露,高声下令全城通缉张海琪、张海盐一行四人。

三、狭路相逢,凤凰同行逃亡

另一边,张千军万马独自外出打探出路,途中偶遇独自躲避追捕的凤凰。凤凰知晓他与张海琪一行交好,刻意编造虚假路线误导他,二人一言不合当场争吵,一路争执不休拐进窄巷,恰好撞见正在躲避巡逻兵的张海琪、张海盐与九头烟袋。

眼下全城都在搜捕四人,多一人便多一份掩护,众人只能暂时放下隔阂,结伴一同逃亡。

巡逻士兵沿街搜查愈发密集,无处躲藏之时,路边停放几口运送棺木的空棺材,众人别无他法,纷纷钻入棺内平躺,棺盖缓缓合上,堪堪躲过沿街搜查的士兵,侥幸脱险。

待巡逻队伍走远,众人掀开棺盖脱身,张海盐独自前去引开残留追兵,短刀翻飞与数名士兵缠斗,刀刃碰撞之声响彻街巷,几招便放倒拦路兵卒。脱身之后他远远望见祭祀府邸方向升空一支赤色穿云箭,心底大喜,以为是张千军万马或是师父发出求援信号,一行人连忙折返苏亚祭司府邸查看情况。

推开朱红大门的刹那,所有人僵在原地,府邸庭院横七竖八铺满护卫、教徒尸体,血流顺着石板缝隙蜿蜒流淌,庭院正中央的石台上,静静摆放着一支完好的张家穿云箭。

张海盐眼眶瞬间通红,脑海里不受控制浮现出海虾行凶的模样——他仿佛亲眼看见那人手持短刀,细细欣赏刀刃沾染的温热鲜血,眼底满是嗜血的畅快,肆意屠戮满府之人。

众人顺着满地尸骸往地牢方向走,当初囚禁张海盐的地下室横梁上,苏亚祭司浑身绳索缠绕,悬空吊死在房梁,正是从前关押张海盐的位置。张海盐瞬间明白,张海虾知晓苏亚一行人算计欺辱他们,特地赶来替众人出气,只是手段狠戾到令人心惊。

众人寻到僻静小屋暂时落脚,张海盐胸口憋满怒火,攥紧拳头红着眼眶冲张海琪倾诉:“你知不知道张海虾干了什么?他把整个祭司府上下所有人尽数屠杀,连苏亚都被他吊在地牢横梁上,就只为给我们出口恶气!他现在已经彻底疯了,心智全然不正常!”说罢他抬起手指,狠狠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难掩心底崩溃。

张海琪手中轻摇折扇,神色淡然,安静听完他一番控诉,待他话音落下才缓缓开口反问:“前几日是谁同我说,无论海虾做出何等出格之事,你都会原谅他,帮他收拾残局,带他一同回家?”

张海盐喉头一哽,泪水在眼眶打转,语气满是委屈:“这根本不是一回事!当初我哪里知道他会做出这般屠戮满门的疯事!”

张海琪缓缓收拢折扇,细细道出背后隐情:“你可知晓他体内用来压制黄昏草剧毒的解药,本身便是另一种烈性迷毒。档案馆从前外派不少探员使用同款药剂压制毒伤,所有人无一例外,最后尽数心性癫狂,失控伤人,根本无法自控,他如今的暴戾,是毒素长久侵蚀所致。”

“可眼下人都已经被他杀了,你现在同我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张海盐声音发颤,满心煎熬。

张海琪抬眼直视他,淡淡追问:“如今知晓真相,你当真能下手杀他吗?更何况海虾手中握着莫云高藏匿据点、炼毒窝点的全部线索,就算你想撇开他,这条线索也只能靠他才能拿到。”

张海盐强忍心口撕裂般的悲痛,低声质问:“这些事你们明明早就清楚,为什么从来不肯提前告知我?你同他一起瞒着我,到底是为什么?”

“倘若早些告诉你,你当如何抉择?”张海琪反问,“如今我把真相摊开在你面前,我让你现在去寻他、亲手了结他,你下得去手吗?”

张海盐胸口起伏不定,满心委屈无处宣泄:“你们事事都刻意隐瞒我,难道这般欺瞒,是真的为我好吗?”

窗外夜色渐深,百乐京幻瘴依旧笼罩整片山谷,一边是身负血海罪孽、被毒侵蚀心智的至亲兄弟,一边是蔓延全境、祸及万千百姓的黄昏草毒祸,师徒二人前路,早已被重重矛盾困住,进退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