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春盛,日头暖得有些粘稠。运河的水汽和着两岸新茶的清香,浮在喧嚣的市集之上。我正同谋士张元在临水的茶楼里低声议着京中那老妖婆愈发逼人的态势,窗外一阵刺耳的哄笑和女子细弱的惊呼却硬生生钻了进来。
“小娘子,急什么呀?再陪爷几个说说话嘛!”
“就是,脸盘子生得这样俏,手怎地这般粗?莫不是哪家偷跑出来的小戏子?哈哈哈!”
我蹙眉望去,只见不远处几个市井泼皮正围着一个素衣人影,推推搡搡。被围在中间那人身形纤细单薄,低着头,乌发如云瀑泻下,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段白皙得晃眼的颈子。一个泼皮涎笑着,竟伸手要去摸那人的下巴。
“放肆!”一声低喝,连我自己都未及思索,人已离座,几个箭步跨过茶楼下略显湿滑的青石台阶,瞬间便到了近前。手随心动,格开那只脏爪子的动作干脆利落,反手一带一推,那为首的泼皮便踉跄着撞在身后同伴身上,滚作一团。
“滚。”我声音不高,却透着久居人上的冷硬。
泼皮们抬头,看清我身上料子不菲的锦袍和腰间玉带,又瞥见我身后茶楼雅间窗口处,张元那张在江南官场也算挂了号的脸,顿时酒醒了大半,屁滚尿流地散了。
市集短暂的寂静后,人声复又嗡嗡响起。我这才看向那一直低着头的人。
“姑娘,无事了……”话,卡在了喉咙里。
她恰在此时抬起了头。
那一瞬,周遭鼎沸的人声、运河上摇橹的欸乃、茶楼里飘出的丝竹……一切声音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春日暖阳仿佛凝成实质的金粉,尽数泼洒在她脸上。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唇不点而朱,肤若凝脂生光。尤其那双眼睛,澄澈得如同浸在寒泉里的墨玉,此刻微微睁大,带着一丝受惊后的水汽,湿漉漉地望过来,直直撞进人心底最深处,漾开一圈又一圈止不住的涟漪。
面若好女,倾国倾城。
我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擂鼓般重重地跳了一下,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她定定地看着我,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眸里,惊惧渐渐褪去,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随即化作一种近乎虔诚的感激。她忽地屈膝,深深一福,声音清泠泠,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却又奇异地熨帖人心:
“公子大恩……小女子沈月璃,孤身流落至此,若非公子仗义,今日……”她贝齿轻咬下唇,留下一点诱人的浅痕,眼睫微垂,复又抬起,目光清亮而坚定,“公子若不嫌弃,月璃……月璃愿以身相许,侍奉公子左右,以报救命之恩。”
以身相许。
这四个字,像投入滚油的水滴,在我心湖深处炸开一片灼烫。理智尚在角落微弱地提醒着此行目的、京中凶险,可那双眼睛里的水光和决然,轻易便焚毁了所有藩篱。
“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连自己都陌生的、不容置疑的力度。手已下意识伸出,稳稳扶住了她盈盈下拜的臂弯,隔着薄薄的春衫,触感细腻微凉。“跟我走。”
沈月璃便这样留在了我身边,成了我贴身幕僚中最特殊、也最夺目的那一个。
她果真不负“以身相许”之言,细心妥帖得令人心惊。晨起时,案头永远有一盏温度刚好的明前龙井,茶香氤氲,驱散一夜疲惫的倦意;深夜伏案筹划至灯火阑珊,一碟精致温热的夜宵总会在最恰当的时候悄然奉上,或是小巧的莲蓉酥,或是一碗清润的冰糖银耳羹。她似乎总能精准地捕捉到我眉宇间一闪而过的疲惫或烦躁,适时地递上一杯清茶,或是用那双盛满月光的眼睛,静静地望过来,无声地熨平心绪的褶皱。
她的聪慧更令人激赏。有时我与张元等心腹在密室中推演局势,她安静地侍立一旁添茶,偶尔插上一句,见解之独到、角度之刁钻,往往能点破我们苦思不得的关窍,如一把精巧的钥匙,咔哒一声,打开僵局。张元私下曾捻须感叹:“月璃姑娘……真乃女中诸葛,心思剔透,非寻常闺阁可比。”言语间,是毫不掩饰的钦佩。
我亦沉迷其中,日渐沉沦。她身上总带着一股极淡的冷香,似雪后初绽的寒梅,不浓烈,却丝丝缕缕缠绕鼻端,渗入心脾。她为我研墨时,那纤长如玉的指尖,偶尔不经意擦过我的手背,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战栗。烛火下,她低垂的侧脸轮廓柔和得像一幅工笔画,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静谧美好得让人只想时间就此停驻。
情愫在日复一日的耳鬓厮磨中悄然滋长,炽热而隐秘。一次密议至深夜,窗外春雨淅沥,室内烛影摇红。她起身为我添茶,宽大的衣袖拂过桌案,带倒了一只小小的青瓷笔洗。水渍蔓延开来,她低呼一声,慌忙去扶,指尖却与我伸过去欲扶的手猝然相触。
时间仿佛凝固。
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我同样灼热的影子。呼吸在那一瞬变得粘稠。我反手,握住了那微凉的手腕,力道不容挣脱。她微微一颤,没有躲闪,只是抬起眼,眸光似水,漾着一种令人心醉的、欲语还休的顺从与迷离。温香软玉在怀,情热如沸。那夜之后,她顺理成章地宿在了我的卧房之内。
只是偶尔,心头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比如她换药时指尖那不容置疑的力道,快、准、稳得不像闺阁弱质;比如她沐浴时,总以各种借口婉拒我的靠近,那扇紧闭的门扉后,水声都显得格外寂静;又比如她颈项间那条似乎从不离身的素色丝巾,在某个她俯身拾物的瞬间,我似乎瞥见其下掩着一点突兀的、属于男子的喉结轮廓……但这些细微的疑惑,总会被她一个温柔的浅笑,一句软语的关切,或是一个令人目眩神迷的依偎轻易击碎。沉溺于温柔乡,理智甘愿为她蒙尘。
时机终于成熟。太后一党在江南的爪牙被我们连根拔起,京中布置也已万全。张元等人秘密入京,联络旧部,策反禁军,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收紧。肃清宫闱、还政于朝的关键时刻,终于到来。
金銮殿上,气氛肃杀如冰封。昔日煊赫的太后党羽们,此刻面如死灰,被我们精心布置的“亲兵”刀剑出鞘地围在中央。龙椅空空,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空缺。我立于丹陛之下,一身玄色蟒袍,脊背挺得笔直,胸中激荡着多年筹谋即将功成的快意与豪情。张元立于我身侧,花白的胡须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萧彻!你……你这乱臣贼子!”太后的亲侄子,兵部侍郎赵恒,目眦欲裂地指着我,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挟持太后,图谋不轨!禁军何在?护驾!护驾啊!”他嘶声力竭,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徒增凄凉。
回应他的,是殿内“亲兵”们手中刀剑更加森然的寒光,以及殿门外一片死寂。我们的人,早已掌控了内外。
张元向前一步,苍老的声音此刻却洪亮如钟,带着积压多年的愤懑与即将喷薄的正义:“太后赵氏,牝鸡司晨,秽乱宫闱,残害忠良,祸国殃民!证据确凿!今日,便是拨乱反正之时!尔等爪牙,还不俯首认罪!”
话音如巨石投入死水,激起一片绝望的哀鸣与咒骂。大局已定。我微微阖眼,压下心头的波澜,只待最后一道命令发出,将这腐朽的污秽彻底涤荡。目光下意识地扫向龙椅旁那厚重的明黄色帷幕——那是我们约定好的信号点,月璃应在那里,确保万无一失。
就在此刻,那沉寂的帷幕,竟如水波般,无声地向两侧滑开了。
一道身影,缓步而出。
素雅的月白衣裙,在满殿金碧辉煌与刀光剑影中,显得格格不入的干净,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超然物外的闲适。是沈月璃。
她脸上甚至还带着我无比熟悉的、那种温婉柔顺的浅笑,眼波流转,顾盼生辉。只是那笑意,此刻落在我的眼里,却像淬了冰的毒针,瞬间扎穿了肺腑,带来一阵灭顶的窒息。
她莲步轻移,径直走向那把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龙椅,姿态优雅从容,仿佛只是去赴一场春日花宴。然后,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她竟在那冰冷坚硬的龙椅上,安然坐了下来!
“月璃姑娘?”张元惊疑不定地低呼出声,老眼圆睁,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困惑。
我浑身血液在那一刻轰然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一个荒谬绝伦、却瞬间贯穿所有疑惑的念头,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狠狠劈开了我的灵台!我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滚烫的烙铁堵死,发不出半点声音。
只见龙椅上的“沈月璃”,唇角那抹柔顺的笑意倏然加深,弯成一个冰冷而残酷的弧度。她——不,此刻或许该称他为“他”——缓缓抬起那只曾为我温柔研墨、添茶布菜的手,对着殿外,姿态随意地轻轻一挥。
如同打开了地狱的闸门。
沉重的殿门轰然洞开!并非我们安排的“亲兵”,而是潮水般涌入的、身披玄甲、面覆寒铁的真正禁军!他们铠甲鲜明,刀枪如林,动作迅捷如鬼魅,瞬间反客为主,森冷的刀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架在了我们所有人的脖颈之上!殿内局势,瞬间天翻地覆!
惊呼、怒骂、兵刃撞击的刺耳声响……整个金銮殿瞬间陷入一片混乱的漩涡。太后党羽们脸上的绝望瞬间被狂喜取代,而张元等人则面如金纸,眼中满是惊骇与茫然。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却在本能驱使下猛地转身,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赤红着双眼,不顾一切地朝那高高在上的龙椅扑去!心中只有一个疯狂咆哮的念头:抓住他!撕碎那虚伪的假面!问个清楚!
“沈月璃——!”嘶吼声撕裂了大殿的喧嚣。
然而,我的脚步甚至未能踏上丹陛的第一级台阶。
斜刺里,一道鬼魅般的玄色身影已如附骨之疽般贴了上来。是禁军统领,一个我从未放在眼里的角色。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执行命令的绝对冷酷。他甚至没有拔刀。
就在我冲势最猛的刹那,他闪电般矮身,一记沉重如铁锤般的扫堂腿,精准无比、狠辣决绝地砸在了我的左腿迎面骨上!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头彻底断裂的脆响,清晰地穿透了殿内所有的嘈杂,狠狠撞在我的耳膜上,也撞在每一个惊魂未定的人心上。巨大的、无法形容的剧痛如同海啸般瞬间席卷全身每一根神经,淹没了所有的愤怒和嘶吼。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狠狠栽倒,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雕刻着狰狞龙首的金阶之上!
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滑下,模糊了视线。剧痛让我的身体蜷缩起来,像一只被踩碎了壳的虾米,只能徒劳地抽搐。我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头,透过眼前一片猩红的血雾,死死盯住那高高在上的身影。
他依旧端坐龙椅,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那张曾让我魂牵梦萦、奉若珍宝的绝美脸庞上,此刻所有的温婉柔顺都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种深潭般的平静,和一丝……洞悉一切的、近乎悲悯的嘲弄。
他微微侧首,对着我,也对着这死寂下来的、落针可闻的金銮殿,启唇。吐出的声音,不再是记忆中那刻意伪装的、清泠柔婉的女声,而是一种低沉、平稳、带着金石般质感的、属于成年男子的嗓音。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寒冰的利刃,狠狠扎进我的心脏:
“萧彻。”
他顿了顿,似乎在品味这个名字带来的余韵,也似乎在欣赏我因这声音而瞬间扭曲、破碎的神情。
“你的枕边人,”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穿我的血肉,直抵灵魂深处那点仅存的、关于温存与爱恋的幻梦残渣,“从来不是我这么个娇娇娘。”
最后三个字,被他用那低沉悦耳的男声,说得极轻,极缓,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仿佛情人间的呢喃,却字字诛心。
轰——!
最后支撑着意识的那根弦,彻底崩断。眼前彻底陷入无边的黑暗,比金銮殿最深沉的阴影还要浓重。唯有那低沉冷漠的男声,如同跗骨之蛆,在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里,一遍遍冰冷地回荡、切割:
“从来不是我这么个娇娇娘……”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在无边的黑暗和刺骨的剧痛中沉浮,如同溺于冰冷的深海。每一次试图挣扎着清醒,左腿那被生生碾碎的剧痛便如同苏醒的毒龙,咆哮着啃噬神经,将人重新拖入混沌的深渊。额角被金阶撞破的地方,也一跳一跳地灼痛着,提醒着那场金銮殿上粉身碎骨的败局。
不知第几次从剧痛的昏沉中挣扎着掀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帐顶。不是江南别院那熟悉的青纱帐,也不是京中临时落脚处的朴素幔子。这帐幔是极深的墨蓝色,沉甸甸的,上面用暗金丝线绣着繁复的、盘旋的夔龙纹样,透着一股无声的威压与孤寂。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合着一种冰冷、空旷的殿宇特有的气息。
我……在哪?
记忆的碎片带着血腥气汹涌回潮——金殿的喧嚣,玄甲禁军冰冷的刀锋,骨头碎裂的脆响……还有,龙椅上那个身影,那张褪去所有伪装的、平静到残酷的脸,以及那彻底将我打入地狱的声音……1
想看后续剧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