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太的神情微微一动,目光中透出几分狐疑,细细打量着她。这一细微的变化,被殷良君不动声色地尽收眼底。自幼寄人篱下的生活,早已教会她如何察言观色,从别人的眉眼高低间捕捉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情绪与心思。
“简家书院一直在资助我兄长读书,若是见到简家的人,我真的得好好感谢他们一番呢。”
师太神色如常,未曾有丝毫波动,静默片刻后才缓缓开口道:“简家确实有人到访,不过来的只是府上的周姨娘,至于简家大小姐,可从未露过面。”
殷良君唇角微扬,声音温润如初春的风:“周姨娘也是简家的人,于情于理,我都该去道个谢,聊表心意。不知周姨娘此刻身在何处?”她的语气平和,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坚定,仿佛这不仅仅是礼节,更是一种微妙的试探。
面对殷良君的连连追问,师太的脸色骤然冷凝,言语间的温度也随之降了几分:“施主若真有意道谢,也无需非选在庵堂之内。待回到江宁城,难道还愁寻不到简家的人吗?若是简家避而不见,施主大可前往他们开的金铺。商人重利,简家既以生意立命,总不至于连这点情面都不顾吧。”
殷良君被拒绝了不说,还被一阵说教,她只能回报一个尴尬的笑容:“既然如此,那我便。”
殷良君的话尚未说完,便见一个小尼姑匆匆跑了过来,径直来到师太身旁,附耳低语。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空气中的尘埃。然而,她一边说着,目光却忍不住斜飘,余光时不时扫向殷良君,那隐晦的神色中带着几分提防,又夹杂着些许不安,生怕被殷良君听去了只言片语。
师太原本神色淡定,可是听完小尼姑所言也眉头紧锁,明显是遇到了意外之外的事情。她在小尼姑身旁小声说了几句,又连忙摆手示意她离开。
在面对殷良君之时,师太又很快调整好了表情与语气:“施主刚才说了什么?”
“我刚才说过,此行该办的事情都已完成。我打算在附近随意转转,再离开此地。这里我都很熟悉,师太,若您有事需要处理,您尽管去忙便是,不必一直陪着我。”
师太确实是有要紧事要做,因此她强调了几件需要注意的事情,便派了一个年轻的小尼姑陪同着殷良君,直到护送她离开。
师太年事已高,殷良君难以摆脱她的约束,不过对付一个年轻的小尼姑,她游刃有余。几句温言软语出口,便如春风拂面般轻易地哄得那小尼姑心花怒放,原本紧绷的戒备之心顿时松懈下来。小尼姑思绪飘散,再无暇顾及监视之事,只随口应了几句,便任由她自去随意逛荡。
殷良君抓住稍纵即逝的空隙,匆匆朝后山那间空房而去。她心中暗忖,倘若简明舒仍在庵堂中,那后山的空房极有可能是她会去的地方。脚步轻快却不失谨慎,她的思绪在寂静的山林间愈发清晰,仿佛每一步都踏在了某种微妙的预感之上。
不过殷良君也没有料到,在路过假山之时突然一只手伸出来,拉住了她。
殷良君猛然一惊,定睛望去,只见简明舒蜷缩在假山的阴影之中。她的衣衫已被鲜血浸透,凌乱的发髻散落在肩头,眼神游离而涣散,像是被困在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中,连抓着殷良君的手都止不住地颤抖,微弱的力量几乎握不住任何依靠,整个人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摇欲坠。
殷良君猝然握住了简明舒的手,指节微微用力,却并无敌意。她心中对简明舒谈不上任何好感,但前世种种纠葛,她早已释怀。这一世,她的目光只聚焦于苏知府一事,探究其背后是否暗藏与殷家相关的隐秘。至于简明舒,她并未怀揣深仇大恨,同为女子,见到她这般不免心生同情。
当然更多的还是对刚才发生的一切的怀疑。
“简姑娘,是我,殷良君,咱们之前在金铺还有陆徜家见过的,你别怕,你先告诉我在这儿庵堂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简明舒的气息微弱,连带着声音也如同游丝般轻颤。她断断续续地诉说着内室中的骇人情景:“是府上的周姨娘在此私会外人,那男子我并不认得。他们见我撞破此事,竟毫不犹豫地对我痛下杀手……我的贴身丫鬟为了护我,也被他们残忍加害。”她的话语中透着深深的疲惫与哀伤,每一个字都似从唇间艰难挤出,却又饱含难以掩饰的悲痛。
听着简明舒的话语,殷良君心中猛地一震,这消息犹如惊雷乍响,绝非寻常。一个姨娘,就算偷偷私会情郎,又怎会在众目睽睽之下痛下杀手?即便身在庵堂,面对诸多师太的冷眼旁观,竟也毫不畏惧,这般行径可谓肆无忌惮。显然,这绝非寻常人所为。哪怕她亮出身份,只怕也难以善了,甚至还会将殷家拖入这场风波之中。
“简姑娘,你莫要惊慌,有我在此,定会设法带你平安离开。”话音未落,殷良君已俯下身,仔细查看了简明舒的伤处。伤口血流不止,虽眼下看来并无性命之忧,但若再拖延下去,恐生变故。她神色微凝,心中暗忖:必须尽快返回城中,请郎中为她诊治才是。
只不过不知道那伙人是不是还在庵堂之中搜查。
殷良君犹豫了一下,还是得制造些混乱才好。乱了起来,人来人往的便不会有人注意了。
“简姑娘,你在这儿等我,我去去就来。”
殷良君不过从假山中走出来,没走出多远,便看到两个小尼姑正在四处张望着,见到殷良君行礼问了声好。
殷良君笑着问道:“两位小师父是丢了东西吗?我看你们的样子像是在寻找东西。”
两个尼姑相视一笑,轻轻摆手道:“施主有所误会,我们并未丢失何物。只是途经此地,随意在四周转上一转。”
殷良君察觉出刚才两个人的神情有些慌张,想着师太之前沉默不语的样子,殷良君并不敢过于相信她们。
“实在是巧得很,两位小师父。我刚才也想着在这附近随意走走,谁曾想这一走竟迷失了方向,再也寻不到回大殿的路了。既然两位此刻并无要事在身,不知可否劳烦你们送我一程?”
“大殿离这儿并不远,你沿着前面那条路一直走,走到头然后左转便到了。”
按照小师父指点的路线,本应十分清晰,这一点殷良君心中明镜似的。然而,她并不想让这两人察觉到受伤的简明舒。于是,她故意装出一副茫然无知的模样,仿佛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是站在原地,唇角含笑,目光平静而狡黠地望向那两个小师父。
眼见两位小师父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殷良君只得硬着头皮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与恳切:“小师父,您之前也说了,这段路并不远。还是麻烦您送我一程吧,我实在担心自己再迷路,到那时又未必能遇到合适的人相助了。”
两个小尼姑彼此对视了一眼,眸光中透着几分意外。她们显然没料到,殷良君竟会提出这样古怪的要求。沉默片刻后,另一个始终未发一言的小尼姑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些许无奈:“既然如此,施主便随我们来吧。”
殷良君迅速跟随在二人的身后回到了大殿之中。
“施主你想要来的地方已经到了。我们现在有事要做,还请你自便。”
目送着两个尼姑走远,殷良君迅速行动,用香直接将大殿用干草点燃了。
殷良君清楚自己这么做有多么离谱,不过现在为了简明舒她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生怕火势不大,殷良君便将许多人许愿的香全都扔了过去。
火很快便燃烧了起来。
殷良君捏着嗓子,尖声叫嚷着“走水了!杀人了!”那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几分刻意的夸张。趁着人群纷纷朝这边奔来的混乱当口,她悄无声息地从大殿的侧门溜了出去,顺手还不忘卷走了一套挂在墙边的素净尼姑服,动作娴熟得仿佛早已谋划多时。
殷良君之所以再度踏入大殿,正是因为方才初临之时,那套僧衣便悄然映入了她的眼帘。简明舒如今的装扮实在太过显眼,仿佛一道行走的光芒,无论如何都难以融入周围的氛围。为了不引人侧目,她必须换上更为低调的装束,而那套僧衣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殷良君趁着无人留意的间隙,快步闪入假山阴影之中。方才的应急处理虽不算完美,但总算稳住了局面——简明舒伤口的出血已被暂时止住。眼下最紧要的,便是尽快离开这片是非之地,赶往安全之处接受进一步的治疗。
“给你,将衣服换上。”
简明舒迅速换上了尼姑装,又将帽子带好,以防别人看穿她的真实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