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海线:有时是得到宽恕的人
下大陈,1999年2月15日,农历腊月三十,除夕。夕阳把海面染成了橙色的丝缎,延伸向茫茫的远方。出海的最后一艘渔船也靠岸了,人们聚在一起把装着鱼获的箱子搬下来,聊着今晚过年的打算。小女孩站在码头的栏杆边,海风吹散了她的发带,临海帮她捡了起来,递给她,“临先生,你这么快就要回去了……”搬货的队伍中领头的那位朝小女孩鞠了一躬,“感谢您庇护我们,让我们平安回来。”小女孩笑着点点头,“没关系的,这是……”她抬起头,眼睛中是夕阳的橙红色,“我作为这座岛的化身应该做的事情。”
“我既然是大陈镇,那我应该做好守护整座大陈岛的职责。”
“时间过得好快啊,我还想和你再多待一会的。”大陈牵着临海的手走在海边。“该办的事情都办完了,我还要回去和三妹过年。”临海看着夕阳,眼睛微微眯起,“你……确定不想回归陆上吗?”“如果在陆上做城市自由的话,你爱的那个大姐姐就不会这样悲伤了吧。”
“临先生,别忘了。除了工作,你也可以来这散心的。”她笑笑,海鸥的叫声突然响起,“你从逃婚那刻起,就选择了全台州的利益,而不是她的。哪怕这个选择是被逼的。她爱你,你却和她分手。因为爱人难过,你自感罪孽深重。那些苦苦的药,只有那些,能让你感觉平静吧。”
“啊啊,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当初不要把我的故事告诉你比较好了。”临海无奈的笑笑,“你真的想通过祝福净化我的悲伤吗?”“现在还不行,你们的因果还连着陆上。”大陈有些落寞的低下头,“要是能早点遇到你就好了,这样就能……救救那个悲伤的大姐姐了……就能早点让你们在这自由的生活了……”说着说着,她忍不住哭起来,“为什么没人给她一个好结局呢?”
“这么多年,我一直都是一个没有父母的孤儿。别人一起高兴的吃团圆饭,我只能一个人吃着人们准备的贡品,那太多太多了,我总是吃不完……”她哭着扑进临海怀里,“临先生,你和那位大姐姐收养我好不好?只要能收养我我可以试试帮你们骗过陆上的所有人……呜呜……”她哭了很久,哭到所有的海鸟都归巢了。
“我帮你问问她愿不愿意收养你。如果她愿意的话……”
“大陈,我们一起救救她吧。我的结局不重要,至少要给她一个好结局。”
是啊,至少得救救她。
回到团建开始的时候。他在窗边看见黄岩下了船一直盯着海面,她应该是因为晕船吐了。确实,算起来,这才是她第一次坐船。北台的几人走在最后面,和走在前面的南台的几位就保留着一个能看清人的距离,“哥哥,”三门突然开口,“要我去帮你搭话吗?”他点点头,“送点药去吧。”
他向来不会在她身旁有别人时搭话,他知道自己太阴湿了,再说了,一个合格的前任在大部分时间都应该和死了一样。
在大陈唱着《彼海之女》时,他站在楼梯口,看着阳光跃在她的发尾。她是在阳光下透明之花上的露珠,在阳光下绽放出绚丽的光芒,又散发着破碎忧伤的死气,轻盈的死气,不是沉重的。“临先生!”大陈发现了他,问到一直看着的原因时,他只能给边上的三门一个眼色。“三妹有事找你。”三门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明明你说自己告诉嫂嫂的……老封建等着吧我要让阿仙姐姐骂你死老头……”
在山上看日出时,他安静的躺在她身边。她的手好冷,说起来,她身上这件外套也太薄了些。“真好啊……太阳出来了……”他侧过头,她也转过头,对着他笑着闭上了眼。微弱的阳光穿破灰色的天空,照在她身上,一片祥和。天气很冷,她一直在颤抖,然后终于停下了。“永宁?”他试探性的喊了一声,却没有等来往常黄岩对他的反驳。他一把脱下自己的外套裹在对方身上,然后抱起她。
“出事了,去山下叫车!”他忘了更具体的细节,脑子里混乱异常,总之另外三人骑车去叫别人来了。他感觉自己的体温在流失,他忍不住的颤抖,无法控制。现在是雪刚开始化的时候,很冷,一直这样等着也没用,他想着,或许动起来就可以暖和点了。
于是临海抱着她沿着来时的路朝山下走着。这一路除了树也只有树,一路都是苍白的萧瑟,他只能靠着太阳确认方位。过了不知多久,他的眼前也模糊不清了,连自己喘出的热气也感受不到了。一阵冷风夹着雪吹过,迫使他打起精神,他的嘴唇已经冻的发紫。是这个条路吧,他的双腿一边发颤一边艰难移动,一定还有办法的。
至少救救她,至少救救她。
道路上的积雪融化了些许,露出了半透明的薄冰。他一个不注意向后滑倒,把黄岩紧紧护在怀里怕她摔出去。临海意识到了一个危险的信号:他不冷了,甚至感觉有些热。失温比刚才更严重了。他看向天空,没有办法了吗?这座山很漂亮,很合适跳下去。他原本没有那么多自杀的想法的,他一直把活着视为目标,或许是和黄岩待久了,他站在崖边时,有跳下去的冲动。
又或许是,这么活着即不能赎罪,也没有自由吧。
可他还是手撑地站了起来。他麻木了,还不知道这条路要走多久。但是他不能停下,他的指尖也发紫了。也许,再走一会会有人发现我们……他赌对了,他看见了面包车开了过来,但是他不敢上前。这或许,是失温时的幻象呢?他忘了最后是怎么上车的,只记得他在面包车的后座醒来。
除夕那天的早上,大陈又来找他了,他陪着她出门逛逛。“临先生,我记得你会吹笛子吧,可不可以帮我个忙?”“嗯。”“下午我要在葬礼上唱颂歌,你能为我伴奏吗?”“这没问题。”临海想了想,他刚好这次带上了他的竹笛。“对了对了,”大陈朝他比划比划,“那个……橙色大姐姐是个好妈妈,我看见了她释放出来的母性……我很喜欢她。”“算你眼光不错,她确实是个好人。”“所以我们更要救救她,或许,这次你们忙完这些事后,我们就一起留在岛上吧。”
“我想要她做我的妈妈。将我宽恕的母亲。”
下午的出殡结束后,他碰见了在街头低着头走路的黄岩。“老先生。”她的语气罕见的软了许多,她抱着一个刻着浮雕的木盒子,“陪我。”当然,也是一如既往的我行我素。
两人一同沿着海边走着,今天街上的人更少了。“我买了些面粉装在盒子里,九斤六两。”“这样啊,做什么用的?”她顿了顿,“如果你答对了,你就知道了。”随后,两人一路无言,一同走向夕阳。
“哥,晚上来找我,只要你来。好了,转头。”临海转过身,身后只有夕阳拉长的他的影子。
晚上十点,众人的聚餐结束后。现在的时间还不迟,大部分人就是坐在茶桌旁聊聊天。临海看了一眼一块聊天的几人,发现黄岩不在。他沿着楼梯上楼,心里突然感到了一丝不安,他敲了敲黄岩房间的门。“来了……”路桥拉开了窗帘把门推开一条缝,“啊呀,是你啊……姐姐不在哦……”“她没回房间吗?”“没啊,可能在楼下吧。”
他又下楼了一趟,确认黄岩不在。他有些慌了神,直接骑了车出去。他努力思考着这几天的细节,她一直不太对,从她一直嗜睡的反应来看,吃的应该是帕罗西汀,这款药他之前也吃过。她的心情似乎一直不太好,难道是又想自杀了?自杀……冬泳……沙滩……啊……他突然想起了他们在山上看见的那个小片的沙滩。
“临先生,你要去哪?不好了……”大陈突然急匆匆的跑到他的车前,“我感受到那个大姐姐身上的死气了,时间不多了。”“她要去海里自杀,大陈,这里有什么小沙滩吗?附近没什么屋子的。”“有的,我们去那找她。”说完,临海把手机交给大陈让她照着路,他带着大陈飞快的向沙滩驶去。
他终于到了沙滩边,停车向着海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