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连下两日夜,待到第三日天光微亮时,总算渐渐收了势头,只余下零星碎雪,慢悠悠从灰蒙蒙的天上飘落。
宫里终究是没有彻底冷到底。
乾隆念在四阿哥年少孤苦,生母骤然离世无人送终,破例准了内务府循嫔位旧例置办葬礼,不算潦草草席掩身,也算给了最后一点皇家体面。
只是旨意说得清清楚楚,一切仪程从简、不举丧、不宴客、不辍朝、不召各宫祭拜。
最让人意外的是,自始至终,皇上没有半字追封,连死后哀荣都没有。
宫里老人都清楚后宫规矩,但凡嫔妃薨逝,只要不是大罪缠身、罪无可赦,大多都会酌情抬位、追封封号,算是帝王最后的情分,也是给子嗣留的脸面。
可嘉嫔这里,照旧是嘉嫔。
她一生争宠争位、盼着封妃封贵妃,折腾了一辈子,到死,名分半分未进,停在原地,尘埃落定。
启祥宫冷冷清清设了灵堂,素白帷幔垂落,无风自动,空荡荡的殿宇里只剩几分死寂的白。
没有百官吊唁,没有六宫跪拜,连香火都是淡淡的,袅袅青烟缓慢升起,转瞬就散在微凉的空气里。
全程唯有四阿哥一人前来。
几日未见,少年肉眼可见地清瘦憔悴了不少。
眉眼褪去了往日少年人的鲜活稚气,覆上一层化不开的沉郁,一身素色孝衣,身形单薄笔直,安静得立在灵前。
一炷香落定,青烟微起,便是他与生母此生最后的母子情分。
礼毕,他直起身,目光淡淡扫过灵位,没有停留,转身就走出了启祥宫。
四阿哥的背影挺直倔强,看不出悲恸,却处处都是孤凉。
这一幕落在暗处值守的宫人眼里,不出半日,就悄悄传遍了六宫,各宫嫔妃心里,皆是各有滋味。
启祥宫这场丧事安安静静办完,其实宫里大多数人都摸不透底。
她们只听说嘉嫔早前被下了禁足,关在宫里不许随便走动,没想到没过多久人就没了。
至于到底是犯了什么样了不得的过错,才落得这样的下场,没有一句明明白白的说法。
内务府的人嘴紧,伺候过启祥宫的宫人也早早调走,谁都不敢往外多吐露半个字。
如此嘴严,可想而知定是有谁暗中吩咐过,能让内务府和宫人都守口如瓶,一句话都不能说的人,也就只有……。
没人敢轻易说出自己的想法。
于是各宫私下,也就只剩一些飘着的猜测。
有人说,怕是在禁足的时候还不安分,又生出了别的事端,惹皇上厌弃。
也有人小声嘀咕,许是长久憋在殿里,心气郁结,才一病不起。
可大家心里隐隐都清楚,事情绝不会只是简简单单一场病故,可到底真相如何,谁也拿不出半点实据。
话到嘴边,也只敢点到为止。
紫禁城里面的人都懂,有些事情,看得出来,却不能说破。
但凡沾着皇上的决断,胡乱嚼舌根就是引火烧身,谁也不想给自己惹麻烦。
既然说是病逝,那嘉嫔就只能是病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