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萧崇、萧瑟、雷无桀三人从雪月城出来,若直奔雷家堡而去,行的慢一点,在识路的情况下,大半个月也该到了。但是毕竟和李寒衣立的约是三月,英雄宴也还有三月,三人绕道北上去了一次青城山,又在返程途中遭遇了多次袭击,被逼入了剑心冢疗伤,后来又在渊止城待了许久。眼看时间一点点流逝,众人心中不由地焦虑起来了。
“师兄,我们这般行路,还需要几日可以赶到?”叶若依低声问道。
唐莲微微皱眉:“若一路上不再有人阻拦,还需要五日。”
“怎么可能,那群暗河的杀手简直就像是黏虫。”雷无桀恼怒道。
他们最近已经遭遇了不下三波来自暗河的袭击,虽然并没有受重伤,但是却不胜其扰,一行人也已是精疲力竭。
“前面有个茶铺,我们先去那里休息吧。”萧瑟看到远处飘着的一面旗帜,上面写着一个“茶”字,便带着众人往那里行去。
“没时间喝茶了,买些干粮立刻赶路吧。”唐莲翻身下马,匆忙道。
“前面的路途还这么长,坐下来喝一杯茶,又能耗得了你多少的时间呢。”一个淡然的声音响起,众人心中一愣,不由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灰袍布衣的少年坐在茶铺前,闭着眼睛,说着话,却不望向众人。
“有道理。”萧瑟点点头,“与其急着性子赶路,不如喝杯茶,好好想想,接下来要做什么。”
“公子请坐。”布衣少年点点头,却依旧闭着眼睛,茶铺里的小二立刻端了茶壶走了上去。
众人心中疑惑,但见萧瑟已经入座,彼此对视了一眼后,还是坐了下来。
“他看不见。”叶若依低声对众人说道。
“这位姑娘说得没错,我的确是个瞎子。”叶若依说得很小声,但还是被少年听到了,不由得露出了惊诧的表情,少年似乎有所察觉,继续说道,“因为眼不识物,所以听力过人。不是刻意偷听姑娘说话的。”
“好。”叶若依心生警惕,慢慢地坐了下来。
茶馆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了,司空千落握紧了手中的长枪,这样伪装成寻常商贩的暗杀,她们这几日也是没少经历了。众人四下望了一圈,茶铺里除了他们,只有一个客人。是个面色清秀的年轻女子,拿着一个长长的包裹,放在桌上,正一口一口地品着茶。
“那是我的朋友,我等了她很多年。她来找我的时候,我的茶铺也该关门了。”布衣少年笑了笑,轻声说道。
那女子却不理她,依旧一口一口慢悠悠地喝着茶。
“她听不到?”叶若依问道。
“是,我看不到,她听不到。她是个聋子。”布衣少年用手中寻路的竹竿轻轻地敲着地,“但是不要看着她说话,她听不到,但是看得到。”
“一个会听风辨位,一个能读唇语,都不是普通人啊。”唐莲冷笑道,话语里满是锋芒。
“不知道这茶是不是普通茶。”萧瑟端着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放到了唇边。
“不可。”叶若依惊道,“先试毒。”
“不必了。”萧瑟喝下了一口茶,轻轻吐了吐气,“果然,是云雾双旗。好茶。”
“好茶得配好水,附近有一汪泉,名息牙,只有一牙之眼,一天只出水一壶,有堪比秋莲山莲生泉的水品,好水配好茶,也配懂茶之人。”目盲少年笑道,忽然站起了身。
“许久没喝过这云雾双旗了。”萧瑟轻声说道。
“当年从堂里带出来的,这么多年,早就喝的差不多了,只是想着总有一天要见你,便为你留了一包。”目盲少年说道。
两人这样一言一语,听得众人却有几分茫然,似乎两人早已相识一般。萧崇则是一言不发,似是早已经知晓一般。目盲少年往前走着,就快走到众人面前的时候,唐莲忽然暴喝一声:“停住。”
目盲少年微微含笑,驻足不再向前。
要论听风辩位的能力,出身唐门的唐莲可同样精通,他望着那根竹竿,喝道:“这根竹竿里面,藏着什么?”
“藏着什么,为何不亲自来看呢?”目盲少年轻轻一挥竹竿。
唐莲一步踏出,手中指尖刃银光一闪,转瞬逼至少年的面前,少年将竹竿猛的一挥,与唐莲手中利刃相撞,竹竿在瞬间被击得粉碎,露出了藏在下面的事物。
一把长相奇特的刀,刀身细长优雅,且有略微的弯曲弧度,虽身为刀,却有着如剑一般轻灵的气质。这样的刀在北离很少见,却也并不是出自兴刀的南诀。
“太刀?”唐莲惑道,这是西面的岛国玄瀛武士才会用的长刀,他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之前只是听唐怜月提起过罢了。
“好眼力。”布衣少年笑了笑,微微后撤了一步,没有继续向前逼近。
“你叫什么名字?”唐莲问道。
“我无父无母,无姓,单名一个竹字。”布衣少年答道。
“竹?”唐莲皱眉想了一下,却想不出江湖上有这一号人物。
那坐在他们边上的女子此时忽然放下了茶杯,站了起来,冲着他们走了过来。
“她叫龙耳。”布衣少年说道,“不用想了,你肯定没有听过我们。但我们却很了解你们。”
“哦?”雷无桀来了好奇心,“你很了解我们?”
“雷无桀,你父亲姓雷,你母亲姓李。他们都曾是天启城里响当当的人物,只可惜一个死在了战场上,一个为救故人与皇帝决裂,最后负重伤离开天启。我说的可有错?”布衣少年缓缓说道。
雷无桀一愣:“你怎的知道!”
“我还知道你喜欢谁,要我说吗?”布衣少年微微含笑。
“不必了,不必了。”雷无桀一愣,他以为自己已经藏得很好了,却没想到。
“我知道了。”唐莲收起了指尖刃,杀气卸了下来,“你们是百晓堂的人。”
“你猜的没错。”名为“竹”的布衣少年点点头,“我们正是来自百晓堂。”
“我说你。”一直没说话的司空千落终于开口了,好奇地冲着聋女问道,“你一直盯着萧瑟看做什么?”
众人一同望去,才发现那聋女一直望着萧瑟,眼神锐利,锋芒毕露!
“你想做什么?”唐莲和雷无桀杀气再起,一同挡在了萧瑟的面前。
“好久不见了。”聋女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尖锐而沙哑,乍听之下让人忍不住起鸡皮疙瘩。
“既然你们是百晓堂,可否回答我几个问题?”叶若依忽然开口了。
“将军之女?我曾在天启城见过你。”竹微微颔首,一口便道出了叶若依的身份,“不过姑娘未曾见过我。”
“百晓堂擅于隐藏自己的行踪,我没见过你也并不奇怪。”叶若依点头。
“姑娘想问什么?”竹问道。
“暗河为什么追杀我们?”叶若依问得干净利落。
“有个身份尊贵的人拜访了暗河,并且和暗河达成了某种交易,交易里有一部分的内容,就是杀了你们,还有一个可以告诉你们,那就是他们要……带走这位白衣公子”竹答道。
“我?”萧崇一惊。
“对,就是你”
“为什么?”
“这你就要去问那位尊贵之人了”
众人俱是一惊,不明白那个身份尊贵之人为何要抓萧白。
“他是谁?”萧瑟阴沉着脸问道。
“抱歉,不能告诉你。”竹笑着摇头。
“为什么?”
“因为我们和暗河一样,是生意人。你问的每一个问题,都有它的代价,我们虽然和你是故交,但是你问的这个问题,代价有点大,我们的情分还没有那么深。”竹缓缓说道。
雷无桀和唐莲有些担忧,这一路他们能护好他吗?
“我还能问一个问题吗?”叶若依说道。
“只要不像刚刚那个问题那么值钱。”竹答道。
“前面还有几波埋伏着的杀手?我们如何能在五日内赶到雷家堡?”叶若依神色严肃。
“前面没有杀手了,你们往前一直走,就能赶到雷家堡。”竹说得坚决。
众人相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难以置信。
“叶姑娘问的其实是我们回答不了的问题,百晓堂说白了只是几个探子,前面有几波杀手,这些事情我们是不可能知道的。至于你们如何在五日内赶到雷家堡,那是你们的事情。我们更是无从得知了。”竹仿佛感受到了众人的困惑,接着说道。
“那你适才又为何说出那番话?”叶若依疑惑道。
“因为。”竹忽然再度拔出了那柄腰间长刀,“有我们在。你们只管一直往前走,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们了。”
“可你刚才说,百晓堂只是探子。”叶若依说道。
当竹拔出刀的时候,他脸上的神情就已经变了,忽然从那一脸清雅淡漠,变得杀气横流,他笑道:“我们一个瞎子,一个聋子,做不了最好的探子,于是就只能兼代着,也做做百晓堂的刀子。”
“这话还挺押韵。”萧瑟耸了耸肩,走向前拍了拍竹的肩膀,无赖般地说道,“那就拜托你们啦。”
“客气。”竹垂首道。
龙耳依旧死死地瞪着萧瑟,眼神中竟是说不出的一股怒意。
“好啦,不要这样看着我。我很可怜的,不是么?”萧瑟轻声说道,身影已经携着萧崇走到了马边,翻身上马,冲着还愣在原地的众人喊道,“还愣着干什么,走啦!”
虽然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援兵是怎么回事,但并没有时间细究了,唐莲、司空千落、雷无桀立刻跟了上去。
“雷无桀,别忘了拿点干粮走,反正这铺子要关门了。”萧瑟喊道。
雷无桀立刻又转身回去,把那茶铺里的一整笼馒头都包了起来,背着这些馒头走的时候,不好意思地问了一下竹:“竹兄弟,这……要钱吗?”
“不用。”竹摇了摇头,“你误会了,我和你的这位萧兄弟,可不一样。”
“明白了。您一看,就是赚大钱的人!”雷无桀对其竖了竖大拇指,立刻背着那一包馒头跑了,可是随后又挠了挠头,萧白吃这个会不会委屈了他,又没什么营养,他身子又不好,吃这个……
“想什么呢?”唐莲问道。
“萧白吃这个会不会……”委屈了他。
“想什么呢?那是我们的,不是萧白的,萧瑟亏待自己都不会亏待他”唐莲先是拍了拍雷无桀的头,又带着一丝探究意味的语气说道,他们……好像……都喜欢他。
叶若依走在最后,问了竹最后一个问题:“我问的那个你不能答的问题,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那龙耳率先答道,喑哑的声音一字一顿:“他变回从前的样子。”
竹笑着又说道:“他,重回天启。”
叶若依点点头:“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