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她第一次发怒

自医生死去之后，雾宫朝日奈和产屋敷月彦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再提那夜的事，他们又恢复到了之前的状态。

产屋敷月彦似乎错怪了那个可怜的医生，他的身体在医生死去之后迅速强健起来，却有着无法逆转的副作用:他无法触碰阳光，一旦被阳光照到就会死。

如果他当时再多一点耐心就可能会有不同的结局，但人死不能复生，他只能从医生的遗物里寻找蛛丝马迹。

据说，只要能找到青色彼岸花就能解决这一切。

雾宫朝日奈便整日奔走在外，她已然将治好产屋敷月彦这件事当成了责任。

一路上神色匆匆，她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古书上说，有人饮下毒蛇的血液被毒死了，倘若我饮下少爷的血液...”

会不会和产屋敷月彦一个症状呢?

这件事无疑风险极大，有可能她也一辈子无法待在阳光下，但是雾宫朝日奈毫不迟疑，从箱子里翻出一管血液就饮了下去。

这血液是产屋敷月彦刚刚接触那个医生的药物时所得，本来也要拿来研究。

雾宫家的行医理念，只要有一丝希望就要去尝试，去探求可能性。

很快，雾宫朝日奈就感觉五脏六腑隐隐作痛，阳光照在身上也有些灼烧般的痛意，加起来疼得她直接跌在了地上，但远远达不到死去的地步。

不知过了多久，身上的不适感才渐渐消退，雾宫朝日奈这才有力气站起来。

“眼睛和身体机能还是正常表现，没有变化...”

看来变化程度取决于药量多少。

她身上没带纸笔无法记录，便加快了脚步返回产屋敷宅邸。

夜色渐渐昏黑，星罗棋布，产屋敷宅邸门口雾宫朝日奈碰上了慌乱的侍女。

少女扶着撞上来的侍女，低头询问“怎么了？”

那侍女披头散发，嘴中喃喃自语，似是被吓破了胆，见是雾宫朝日奈和她搭话，这才如梦初醒般攥住了少女的衣袖，随后便嚎啕大哭起来。

“雾宫小姐雾宫小姐!那边死了好多人啊!!!呜呜...我就是出门采买个东西...碰上这场面!”

“过去的守卫什么的都死了啊!!!...呜呜呜那个恶魔!他还在继续杀人!”

侍女哭的上气不接下气，雾宫朝日奈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没事了，回来就好了。”

“那个杀人犯长什么样?”

“呜...我没看清...到处都是血，就在那边的巷子里!”

“等等雾宫小姐你可不能去!很危险的!”

“别担心，我会回来的。”少女眉眼微不可查地弯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个清浅的微笑来，细语温言地安慰侍女。

侍女立刻不吭声了，直到瞧着雾宫朝日奈的背影逐渐远去，这才有些恍惚。

“雾宫小姐笑起来真好看，这还是我第一次见雾宫小姐笑呢。”年轻的侍女眸中带着一丝惊艳，“这样的人，一定能久久安安的吧。”

——

雾宫朝日奈只走了一小段路就到了侍女口中的那条巷子，无他，这巷子的血腥味太浓了。

巷子里是难以想象的惨状，乌泱泱地倒了一大片健壮青年的尸体，熄灭的火把和武器散了一地，大量的血液喷溅到各处，残肢断臂几乎布满整个巷子的角落。

在血腥味最浓的黑暗处赫然就是那个杀人的恶魔，身形修长的青年微微俯身，微卷的鬓发垂在脸侧，猩红的竖瞳和嘴角的血迹给他的脸添了几分邪气。

青年俊美的脸上带着嗜血的微笑，看得人心底发寒，就像地狱索命的魔鬼。

在雾宫朝日奈和他撞上眸子的一瞬，青年的笑容僵住了。

雾宫朝日奈也终于抛去了平日里不食人间烟火的形象，迎来了母亲逝去后第一次大触动，这一次，是愤怒。

环顾四周满地的断肢，雾宫朝日奈几乎是咬碎了牙喊出来的:“产屋敷月彦!”

“这是人命啊!”

他杀那个医生她可以归咎于医生未能尽到自己的责任，可以相信他一时失手。

但无端杀人，是无法容忍的事。

“无事可比生命，生命至高至贵。”

产屋敷月彦似乎有些不可置信:“你...生气了？”

这是产屋敷月彦第一次从雾宫朝日奈的口中听到自己的大名，平时她都是恭顺地称呼自己为产屋敷少爷或是少爷。

这也是他第一次见这个如月皎洁般的女孩子发怒。

平时淡漠如水的声音此刻听上去无比颤抖。

产屋敷月彦无比自嘲地笑着，他成功了，明月已经染上尘气了，他应该高兴的。

为什么他会觉得烦躁呢?

因为感觉到那轮明月愈远了吗？

也许是的。

产屋敷月彦将雾宫朝日奈杀死是最稳妥的做法，甚至吃进肚子里，那将会让他鬼的身份再掩盖一段时间，可最终产屋敷月彦没有下手，他只是将少女打晕，擦干脸上的血迹脱掉带血的衣服，抱着她缓缓朝着雾宫家老宅的方向走去。

少女搂在怀里挺轻的，是温热的。

不比他冰冷的体温。

偌大的宅邸里只剩一间房还亮着灯，粉发少年穿身藕荷色和服，抱着医书在昏黄的油灯下阅读，只差最后一个夜晚，柊清安就会离开这里。

这是他留在这的最后一夜。

产屋敷月彦没有进到房间里，只是站在窗边敲了敲窗户，柊清安早就感受到了他的到来，饶是他脱了衣服身上的血腥气也止不住地外逃。

“照顾好她，然后将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第二天收拾好东西赶紧滚。”

柊清安无声地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将雾宫朝日奈抱进来，窗外明月悬天，普照大地，澄净如玉珠，滚滚而落。

“月彦先生，今晚月色不错。”青年温润清朗的声音透过薄窗，直入产屋敷月彦的耳中。

产屋敷月彦难得没有冷哼或嘲讽，他只是回头看了眼屋内昏黄的灯火，柊清安正在给雾宫朝日奈盖被子。

从此他们背道而驰。

柊清安也明白这一点，他照顾雾宫朝日奈的同时一直都在关注窗外，看着那个身着惨白衣袍的身影缓缓隐入黑暗，直到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