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入秋,天高气清,深宫连日风平浪静,再无半分风波诡谲。
长乐宫近来喜气萦绕,连日来精心调养、药膳不断的昭贵妃,终于盼来了梦寐以求的喜讯。
太医院院正亲自诊脉,跪地恭贺,声线恭敬笃定:“恭喜昭贵妃!脉象圆润和缓,乃是稳稳的孕相,已有两月胎气,龙胎安稳、根基扎实!”
一语落地,满堂宫人皆俯身道贺。
昭贵妃静坐榻上,指尖轻轻覆在尚且平坦的小腹之上,眼底积压数年的忐忑、煎熬、期盼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滚烫的欣喜与安稳。
她入宫多年,步步谨小慎微,日日惧人暗算、夜夜忧人构陷,所求的从来不是滔天盛宠,不过是一子傍身、后半安稳。
如今夙愿得偿。
一旁的韵贵妃席兰坐在身侧,眉眼漾开浅淡温柔。看着挚友终于得偿所愿,她心底亦是释然暖意。
互为靠山,她们皆是深宫可怜人。如今昭贵妃怀下龙胎,意味着二人多年筹谋彻底落地。
自此,昭贵妃有子嗣兜底,她有昭贵妃与王家一文一武兜底。
六宫纷争、朝堂暗流,她们终于不必再步步提防、夜夜惊心,只需安稳静养,静待来日安稳度日、安享荣华。
长乐宫一派祥和喜气,后宫局势彻底尘埃落定。
而深宫另一隅,清冷偏僻的拾翠殿,却是一派萧瑟沉郁、残灯将尽之景。
秋寒侵殿,冷风穿窗,寒意彻骨。
顾才人缠绵病榻已有半月,此番风寒来得凶险,久治不愈,日日耗损心神气血,身子一日衰过一日,早已油尽灯枯、药石难医。
殿内凄清寂寥,药味浓重弥散,再无半分宫苑生机。
床榻边,顾姒顾常在一身素色宫衣,眉眼含泪,静静跪坐陪护,看着族姐日渐枯槁憔悴的面容,心头酸涩难忍,却又无可奈何。
顾才人气息微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沙哑,脸色苍白如纸,昔日温婉气韵尽数被病痛磨尽。她撑着最后一丝清明,死死攥住妹妹顾姒的手腕,目光恳切又沉重。
她自知大限将至,时日无多。
顾家送入双姝入宫,寄予全族厚望。可她命薄福浅,这一生困于低位、郁郁不得志,终究没能为顾家挣得半分荣光。
如今唯一的寄托,便只剩眼前尚且年轻、尚有机会翻盘的妹妹顾姒。
顾才人喘着细碎气息,字字费力,却字字郑重:“阿姒……姐姐撑不住了……往后深宫漫长路,只剩你一人……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步步谨慎、隐忍蛰伏……千万莫走姐姐的老路。”
顾姒眼眶通红,泪水簌簌滚落,哽咽难言。
“我们顾氏寒门入朝,根基薄弱、无人撑腰,全靠你我姐妹相互扶持。”顾才人目光灼灼,拼尽余力嘱托,“姐姐这一生,荒废深宫、一事无成,辜负宗族期许。往后……顾氏一族的前程……尽数都托付给你了。”
她攥紧妹妹的手,用尽最后力气,许下至亲承诺,给她唯一的底气:“你记住,从今往后,我父亲便是你的父亲,顾家便是你的靠山。阖族荣辱、家门兴衰,往后,全系你一身。你一定要站稳脚跟,步步往上,让顾氏再现荣光!”
字字泣血,句句托孤。
顾姒伏在床边,含泪重重颔首,哽咽应下所有重担。
深宫无情,祸福难料,一夕之间,顾家双姝便要只剩一人独撑门楣。
与此同时,大公主曹沁园的居所,暗流悄然滋生。
曹沁园今年刚满三岁,玉雪玲珑、眉目澄澈,自幼丧母,从未见过生母陆红雪模样。
昭贵妃展现给她的是性子温和、待人柔软,平日里时常怜惜幼孤,常常召沁园来身边照料、喂食安抚、温声陪伴。年幼懵懂的孩童,不懂深宫人心复杂,不懂情爱权谋,只知谁待自己温柔,便将谁当做依靠。
长久以来,曹沁园早已悄悄将温柔待她的昭贵妃,当成了亲生母亲一般依恋、孺慕。
在她小小的世界里,昭贵妃是世间最温柔、最疼爱她的人,是她懵懂童年里唯一的母性温暖。
可这份纯粹孺慕,在今日彻底碎裂殆尽。
当年受过陆红雪救命大恩、暗自感念旧情的鬼医,隐匿多年,终于寻至公主居所。他避开所有宫人耳目,独自入内,对着三岁稚童,缓缓剖开陈年旧事。
他不敢大声言语,只俯身低诉,将当年秘辛一一讲清。
讲清陆红雪当年盛宠在身、温婉无争,讲清她当年无端暴毙、死得蹊跷,讲清真正害死她生母、暗下毒手、断送她一生母女缘分的人,正是她日日亲近、满心依赖的昭贵妃。
字字轻柔,却字字诛心。
三岁孩童,尚且不懂得权谋阴私、后宫狠戾,听不懂所谓派系厮杀、恩仇算计。
可她唯独听懂了一件事——
她日日黏着、满心依赖、当成亲母看待的昭贵妃,是杀母仇人。
一瞬间,孩童眼底的懵懂天真尽数僵住。
往日温暖的陪伴、温柔的呵护、亲昵的依偎,此刻回想起来,尽数化作刺骨的假意与阴冷。
小小的身子静静立在原地,没有哭闹,没有撒泼,眼底软糯光芒一点点熄灭。
稚嫩的脸庞依旧乖巧无害、天真无邪,无人能从她稚气的眉眼间,窥见半分异动。
可那颗三岁的童心,已然在这一刻,彻底长出了隐忍与城府。
她不懂朝堂大局,不懂深宫博弈。
她只懂得——她要装作依旧依恋、依旧懵懂、依旧天真无害。
她要继续亲近昭贵妃,继续承她温柔、享她照拂、借她庇护。
她要静静蛰伏、慢慢长大,将杀母之仇死死压在心底,不动声色,不露分毫。
待来日年岁渐长、羽翼丰满,再一一清算旧恨。
鬼医静静看着稚子瞬间沉静的眉眼,心底微震。
深宫养人,亦最能磨人。
小小稚童,一朝知恨,便已学会藏锋敛锐、假意温顺。
长乐宫喜气洋洋,新胎安稳,一派盛世和睦。
无人知晓,那日日依偎在昭贵妃膝下、最软糯乖巧的大公主,心底早已埋下一颗隐忍复仇、伺机而动的深谋种子。
朱墙之内,新生与旧亡并行,温柔与狠戾共生。
繁华喜庆之下,一场跨越数年的复仇棋局,自此悄然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