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正殿,金玉铺地,香烟缭绕。
六宫妃嫔尽数按品阶肃立,等候新晋韵贵妃朝拜中宫。人人心中早已知晓她圣眷隆重,却谁也未曾料到,踏入殿门的那一刻,会被那一身耀眼衣饰,震得心神俱裂。
席兰缓步踏入殿中。
最先撞入所有人眼底的,是那一身正宫专属的朱砂赤红。
那不是妃位可用的浅绯红、水榴色,是唯有中宫皇后才可独尊的、最正统、最压阵的正红。衣料取南疆进贡的云锦罗纱,通身织就九只金线凤凰,凤尾缠绕祥云瑞纹,针脚细密流光,金线随着步履轻轻晃动,熠熠生辉。腰间束缀赤金镶玉革带,绦络垂落明珠玉珮,每一步走动,环佩叮咚,华贵威仪扑面而来。
明眼人一眼便知,这本就是照着皇后朝服制式裁制,只是帝王特意下旨,暗改了衣身章纹数量、略降一级规制,名义上仍属贵妃品级,可那极致灼目的正红、比肩中宫的用料与纹样,早已压过殿内所有妃嫔,几乎与后位别无二致。
再看头上妆饰。
一头乌发高挽凌云髻,正中斜簪一支累丝点翠九珠金凤大钗。凤首昂首展翅,金羽层叠铺展,凤口衔着七颗圆润东珠,流苏垂落及肩。寻常贵妃,最多可用四珠金凤,皇后才可佩戴九珠,如今这支凤钗,仅仅少了后冠专属的龙凤挑牌,其余形制、用料、尊贵程度,几乎复刻皇后凤冠,璀璨夺目,压得满殿珠翠尽数黯然失色。
红裳灼灼,金钗煌煌。
一身衣饰,僭越了百年宫制,偏有帝王圣旨兜底,名正言顺,无人敢指摘半句。
满堂瞬间死寂,落针可闻,六宫之人,神态百态毕露。
昭淑妃,出身顶级名门,素来矜傲端丽,一身华贵妃服站在原处,指尖骤然掐紧了帕子。她盛宠多年,恩眷匪浅,却一辈子只敢用妃位规制的绯红、桃红,连稍正一点的红色都不敢轻易触碰,首饰更是恪守品级、分毫不敢逾矩。如今看着席兰身上那刺目的正红,看着那近于皇后的金凤钗,只觉心口一阵阵发紧、浑身发凉——原来这么多年谨守本分、步步恭谨,终究不如一个外邦女子,仅凭帝王偏爱,便可踏碎所有尊卑规矩,凌驾六宫之上。
和乐公主(何雨)立在宗室女眷之列,一身和亲礼服尚未尽数换下,眸光沉静如水,心底却瞬间洞悉一切。帝王这般明目张胆的破例纵容,哪里只是儿女情长,更是朝堂制衡、威慑六宫的刻意造势。她面上依旧维持着温顺怯懦、不敢与人争锋的柔弱模样,默默垂眸,将满殿人心惶惶、后宫暗流汹涌的景象,尽数暗暗收入心底,为远嫁兰国、卧底蛰伏,又多了几分对帝王心性、皇家凉薄的透彻认知。
中层嫔妃早已方寸大乱,人人神色各异。
沈婉仪素来行事稳当,此刻也惊得心口发沉,死死按捺住失态的神色。她看着那身逾越礼制的红裳,心底连连警醒:陛下连祖制宫规都可为她轻易篡改,这韵贵妃,早已不是可以等闲看待的后宫妃嫔,往后万万不可招惹,唯有处处退让、明哲保身,方能保全自身与家族。
温良仪本就善妒爱争,素来眼不容人,此刻望着席兰满身荣光、艳压全场,心口的嫉妒与酸涩几乎要冲破胸膛。自己梦寐以求的尊荣与体面,旁人一场和亲、几日恩宠便尽数拥有,甚至远超自己,眼底翻涌着不甘、怨怼,却又碍于圣恩滔天,半句不敢流露,只能死死咬紧牙关,强行隐忍。
其余低位嫔御、常在、答应之流,更是尽数吓得弯腰垂首,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人人心头惊惧不已,不敢抬头直视那位新晋贵妃,生怕一个眼神不慎,便招来祸事。她们心底清清楚楚,从今往后,这紫禁城的天,要彻底变了。
唯有凤座之上的锦皇后,端坐正位,一身明黄皇后朝衣,母仪天下,端庄肃穆,稳稳压住全场。
她望着下方那抹几乎与自己分庭抗礼的正红,心口翻涌着酸涩、屈辱与寒意,姑母太后昨日的告诫字字在耳:帝王无心,只重家国,莫做困于情爱的怨妇。
几番心绪翻涌,她终究敛去所有神色,面上不见一丝喜怒,依旧是六宫之主的沉稳气度,缓缓抬手,声音平静无波:
“韵贵妃远道入宫,仪容端整。免礼,赐座。”
一语落定,满殿无人再敢妄议。
朝拜礼毕,众人躬身退去,踏出凤仪宫的那一刻,压抑的惊议终于悄然四起。
“那身正红……那是只有皇后才能穿的颜色啊!”
“还有那支金凤钗,规制早就越了贵妃本分,陛下竟全都允了!”
“往日玉贵妃盛宠半生,也从未有过这般破例,这位韵贵妃,到底是何等分量……”
“往后这后宫,怕是再也没有旁人立足之地了。”
长乐宫内,席兰褪去朝服,锦月一边为她拆解头上凤钗,一边忍不住感叹:“娘娘,陛下特意为您改了礼服样式,满宫上下都看得分明,往后再无人敢轻视您半分。”
席兰立于镜前,望着镜中自己明艳的容颜,淡淡一笑,眸光深处藏着深思。
“陛下给的是荣宠,亦是依仗。”她抬手抚过衣料上残存的金凤纹路,“他既要借我稳固南疆,便愿意给我相应的体面。只是这后宫深浅,规矩森严,一身衣裳撑不起长久安稳,往后行事,还需步步谨慎。”
话虽如此,可帝王这份明目张胆的偏爱与破例,已然在紫禁后宫掀起了巨大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