筵散暗流，各怀机谋

暮色渐深，太和殿的除夕盛宴终至落幕。

百官、宗亲、命妇依次拜辞出宫，车马人流络绎不绝。宫道两侧灯笼连绵成片，暖黄光晕漫过长街，散去了殿内剑拔弩张的氛围，可人心底的算计与忧虑，却丝毫未减。

太后与锦皇后同乘一辆龙凤凤辇，车厢内锦垫柔软，熏香清浅。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声响低缓，隔绝了外界喧嚣，成了二人私语之地。

一路默然片刻，锦皇后抬手轻护小腹，眉宇间凝着隐忧，轻声开口：“母后，今日两邦求亲之事暂且搁置，依您看，后续该如何处置？”

太后倚在软榻上，缓缓睁眼，目光通透沉静，伸手拍了拍皇后的手背，温声劝慰：“锦儿，放宽心。你身系国本，万万不可为此劳神。”

她直言内里关节：“哀家瞧得明白，皇帝见了席兰，的确动了心。那女子异域风情浓烈，容色冠绝天下，任谁都难免心生倾慕，帝王亦是凡人，不足为奇。”

锦皇后指尖微顿，轻声追问：“那申国公主，当真会入宫吗？”

“十有八九会。”太后语气笃定，又立刻补上定心之言，“眼下辰梦边境受制，为求大局安稳，和亲多半会应允。但你要记牢，她再得宠，终究只是妃嫔。你是中宫皇后，正统地位无人能撼。再者，我朝祖制森严，绝不允许外邦妃嫔诞育皇室子嗣，以免血脉混杂、祸乱宗脉。席兰纵有盛宠，也断了孕育皇儿的可能，翻不起大浪，动不得你的根基。”

一番提点让锦皇后心绪稍安，她敛去愁色，重归端庄仪态。凤辇稳步前行，向着后宫深处而去。

方才筵席之上，人群里还有一道纤细身影格外惹眼，那便是曹雨涵——当今圣上的胞妹，封号和乐公主。

曹雨涵生母乃是位份不高的李嫔，在宫中一向谨小慎微，也连累公主自幼性子温顺内敛，不争不抢。今日除夕大宴，她依礼位列宗室女眷之中，一身柔粉绣兰草锦裙，容貌清秀温婉，安安静静立于人群后排。

殿中两邦求亲、群臣争辩的全过程，她都看在眼里。听闻兰国欲求娶宗室或勋贵之女，曹雨涵心头不免惴惴不安。她虽是金枝玉叶，可生母低微，在皇室中向来不起眼，此刻听闻和亲一事，只默默垂眸，暗自忐忑，宴席一结束便匆匆随宫人返回自己的公主府，不愿多留是非之地。

皇城之外，外邦使团所居的驿馆，同样灯火通明，两处院落各筹机谋，暗流汹涌。

申国使团院内，暖阁烛火摇曳。席兰褪去繁复的孔雀朝服，换上一身轻便的南疆织锦常服，眉眼间少了朝堂上的端肃，多了几分妩媚狡黠。她凭窗而立，望着紫禁城方向绵延不绝的宫灯，唇角扬起志在必得的笑意。

贴身侍女躬身问道：“公主，今日大殿之上，辰梦陛下虽未当场应允，但眼神里的倾慕显而易见。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事？”

席兰抬手理了理鬓边碎发，眸光流转：“干等着旨意太过被动。帝王已然动心，我便再添一把火。你立刻派人打探陛下日常的行经路线、作息时辰，御花园、湖畔亭台、御道沿途，都是绝佳去处。”

“往后几日，我们便以赏景、祈福为由，刻意制造偶遇。日日相见，情意自会愈发深厚。待到他情难自禁，再加上朝堂局势推波助澜，我入主后宫便是水到渠成。不止要入宫，我还要牢牢攥住这份恩宠，在辰梦站稳脚跟。”

侍女领命，即刻下去安排打探事宜。暖阁之中，席兰望着深宫方向，眼底野心昭然，这场以容貌和邦交为筹码的博弈，她势要赢到最后。

驿馆另一侧，兰国七皇子耶律景渊的居所，气氛全然不同。

案几之上摊开厚厚一卷名册，上面详列着今日赴宴的宗室、勋贵适龄女子，姓名、家世、年岁、性情、品貌一一标注。耶律景渊一身玄色便袍，负手立于案前，周身气场冷冽。

“今日筵席上所有适龄女子，都登记在册了？”他开口问道。

身旁属官躬身应答：“回殿下，尽数登记完毕，出身、品性皆已核查清楚。”

耶律景渊俯身，指尖划过纸面，仔细甄别筛选，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算计：“储君婚事，事关兰国数十年邦交，人选必须慎之又慎。出身太低，无法借力辰梦朝堂；性子执拗，日后难以拿捏；容貌平庸，也维系不住长久恩宠。”

他目光逐一扫过名单，陆续圈下名字：“镇国将军之孙朱徽媞，将门嫡女，家世雄厚，性情爽朗，是上上之选；礼部何尚书的两位妹妹，玉安县主何雨、何雨雪，关联朝堂重臣，人脉颇深，亦可备选。”

话音稍顿，他目光落在一行字迹上，微微挑眉：“还有皇帝胞妹，和乐公主曹雨涵。虽是皇家嫡支，可生母李嫔位份低微，在宫中并无势力。此女性子怯懦温顺，若是将她选为和亲对象，一来名分足够，彰显兰国尊荣；二来她无强大外戚撑腰，日后最容易掌控，倒是一步妙棋。”

说罢，他将曹雨涵的名字重重圈起，眼底寒光乍现：“将这三人列为核心人选，优先斟酌。择日便递递文书，敲定和亲对象。借这门姻亲绑定辰梦宗室，待到南北势力呼应，便是我兰国伺机而动之时。”

属官连忙收好名册，领命退下。

夜色渐浓，整座京城沉入静谧。

深宫之内，太后与皇后权衡利弊，固守皇室规矩与中宫地位；帝王独处殿中，美色、私情、江山、边患依旧在心底反复拉扯。

公主府里，曹雨涵满心不安，为未知的命运忧心忡忡。

驿馆之中，申国公主谋划偶遇、博取君心，兰国皇子筛选人选、算计姻亲。

一场除夕盛宴落幕，表面的喜乐烟消云散，由和亲掀起的重重风波，才刚刚真正铺开。新年之后，朝堂之上、后宫之中、两国之间，必将迎来新一轮的角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