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朝科举、武举双双传扬捷报,王氏一族一文一武崭露头角,王叙白随侍御前、深得圣心,王凛川执掌京畿禁军、手握兵权,两门后辈同受陛下器重,短短时日便声势陡涨。消息如风一般吹入重重宫墙,六宫上下无人不知,昭淑妃身后的母家已然今非昔比。
一时间,前往瑶华宫道贺的人几乎踏破了门槛。
每日天刚蒙蒙亮,便有各宫内侍、女官捧着礼盒络绎而来。锦贵妃身居高位,恪守礼数,先是遣贴身嬷嬷携奇珍摆件登门致意;身怀龙胎的玉贵妃不便走动,也特意命人送来上好安胎药材与绫罗绸缎;素来依附昭淑妃的柳妃更是每日亲至,笑语盈盈地闲话家常,言语间满是攀附之意。中层的温良仪、沈婉仪二人,往日里各有盘算,此刻也放下芥蒂,提着时新果品、精巧首饰结伴到访,句句恭维不绝。就连一些位份低微、平日里甚少露面的才人、常在,也不愿错失机会,借着请安的名义前来凑趣。
瑶华宫内日日宾客盈门,檐下往来人影不绝,处处皆是笑语寒暄。昭淑妃端坐在主位之上,眉眼间噙着从容温婉的笑意,应对得面面俱到。她自恃家族势起,底气十足,见众人这般殷勤奉承,索性当众传下旨意,选定吉日大摆宴席,遍邀六宫妃嫔、宫中管事女官一同赴宴,正式庆贺家族新贵崛起。
宴席当日,瑶华宫布置得极尽奢华。廊下悬满鎏金宫灯,流光映着雕梁画栋,殿内熏燃着名贵龙涎香,烟气袅袅,馥郁绵长。数十道山珍海味流水般呈上案几,杯盏碟具皆是官窑上品,一旁乐工抚琴吹箫,丝竹雅乐婉转悠扬,萦绕整座殿宇。
开席之后,殿内气氛愈发热烈。众人轮番起身向昭淑妃敬酒道贺,溢美之词不绝于耳。昭淑妃端坐席间,从容受贺,出手更是阔绰大方。她早早备下丰厚回礼,不分位份尊卑,上至贵妃、下至末流嫔御,人人都能领到整匹上等云锦、雕琢精致的珠钗玉饰,还有西域进贡的香膏脂粉与陈年御赐香露。
捧着沉甸甸的赏赐,众人脸上笑意更浓,席间推杯换盏,欢声满堂,一派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热闹景象。
满堂喧嚣之中,唯有顾御女格格不入。
她依循宫规准时赴宴,身着一身素色宫装,言行举止恭谨有度。入殿后规规矩矩向昭淑妃行礼道贺,随后便寻了殿中最偏僻的角落悄然落座,垂眸静坐,不主动与人攀谈,也不凑上前去奉承讨好。
如今顾家借着兄长顾令珩在刑部站稳脚跟,渐渐从八族末流的沉寂中抬头,可顾御女自入宫以来便谨小慎微,深知家族根基刚稳,自己位份低微,半分不敢张扬。周遭妃嫔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笑钻营,她只默默看着眼前杯盏,偶尔有人搭话,也只是浅笑着应答几句,从不多言半句是非。
待到宴席过半,众人忙着谢恩领赏、互相寒暄,她按规矩接过回礼,小心收好,没有半分逗留,躬身向昭淑妃告退,身形轻悄地退出喧闹的殿宇,顺着宫道缓步走回自己那处偏僻简陋的居所。一路行来,步履安稳,依旧是往日里低调隐忍的模样,仿佛外界的繁华盛景,都与她毫无干系。
瑶华宫内的欢声笑语顺着风势飘向远方,而皇宫另一头的中宫凤仪殿,却是一派截然不同的凄清冷落。
殿门内外冷冷清清,往日里每日准时前来问安的妃嫔、趋奉的宫人,如今都改换了去处。偌大的正殿之内,除了几名贴身宫女静立侍立,再无外人踏足。殿中烛火静静摇曳,映着空旷的殿宇,连空气都透着几分死寂,唯有殿角铜炉里的熏香缓缓飘散,却驱不散满室的落寞。
皇后端坐在凤榻之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玉扳指,耳畔隐约能听见远处传来的丝竹笑语,每一声喧闹,都像是在反衬这座中宫的孤寂。
她心中透亮,所有人都看清了眼下的局势:王氏崛起,昭淑妃风光无两,而自己的母家冯家,空顶着外戚名分,实则势单力薄,连八大家族都排不上。族中长辈眼界狭隘、目光短浅,此前一封家书言辞刻薄,当众折辱于她,不仅无法为她撑腰,反倒沦为宫中私下调侃的笑柄。再想到不成器的胞弟冯承宇,整日游手好闲、不思进取,还常年苛待妻子何雨,冯家上下一片颓靡,全然指望不上。
身为六宫之主,她名分尊贵,坐拥中宫正统,可手中却无半点实打实的依仗。前朝势力此消彼长,后宫风向自然随之偏转,众人趋炎附势,纷纷涌向风头正盛的昭淑妃,谁也不愿再来这日渐失势的凤仪殿走动。
案上刚沏的清茶慢慢冷却,升腾的热气一点点消散,一如她眼下渐渐凉透的心。宫女垂首侍立,连走动都放轻了脚步,大气不敢出,生怕触动主子愁绪。
皇后抬眼望向窗外沉沉暮色,眉宇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落寞与怅然。执掌六宫多年,她早已看透深宫冷暖、人情世态,可当真落到这般门庭冷落、孤身相守的境地,心底依旧翻涌着难言的苦涩。
同样是世家女,一边是满殿喧嚣、宾客如云,回礼丰厚、风光无限;一边是殿宇空寂、门可罗雀,独对孤灯、形影相吊。
一场宴席,将后宫的势力沉浮、人情冷暖,剖解得淋漓尽致。宫墙之内的荣枯盛衰,从来都与前朝朝堂紧紧相连,而这高低落差带来的寒意,已然悄然浸透了整座凤仪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