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宫看着堂皇肃穆,稳居六宫正中,可内里的寒凉窘迫,只有皇后一人深夜自知。
她位居中宫,论权位是六宫之主,论恩宠却是最淡薄的一个。帝王待她永远只有恰到好处的敬重,无半分真心偏爱,平日里的珍稀赏赐、额外进项,从来轮不到中宫。偌大凤栖宫,只能靠着刻板固定的份例度日,丝毫比不上锦贵妃相府源源不断的贴补,更不如昭淑妃外戚家族的财力支撑。
皇后的母族只是中等文宦人家,朝堂之上无实权重臣撑腰,在各大世族面前本就底气不足。族中子弟仕途崎岖,想要在官场站稳脚跟,上下疏通、人情打点、宗亲宴饮,桩桩件件都要耗损银两。她身为族中最尊贵的女儿,便是整个母族最大的指望,所有开销周转,尽数压在她一人肩头。
身在中宫,又必须维持六宫表率的体面。逢年过节要赏赐宫人,各宫往来应酬需备下礼节物件,宫中大小礼数排场,半点都不能落于人后。这些无处报销的空缺,长年累月都要动用她的私库填补。久而久之,本就不充盈的私囊早已空空如也,日日捉襟见肘,常常要在深夜对着账本暗自发愁。
更让她心底不安的是,她膝下荒芜,无一儿半女傍身。深宫之中,子嗣才是永久的底气。没有孩子,没有深厚母族,没有帝王偏爱,她的后位看似稳固,实则悬浮半空。各方派系日渐壮大,锦贵妃权倾后宫,昭淑妃复宠根基深厚,就连新晋之人都各有依附,唯有她,只能靠着中宫礼法硬撑局面。
长年的隐忍与拮据,早已磨平了她所有温和之下的从容。这份无人窥见的窘迫,她从不对外显露半分,依旧日日端着端庄雍容的中宫姿态,将所有难处独自吞咽。
孟常在将这一切看的通透至极。
她身为江南漕运商贾之女,自幼见惯钱财往来,家底丰厚到难以估量。她身居末位,空有万金身家,却缺一份最顶级的宫廷庇护。
一个手握至高权位,囊中羞涩步步为难;一个坐拥无尽财富,低位飘零无依。
二人无需过多言语,早已心照不宣。
孟常在借着请安的由头,屏退所有宫人,将一箱箱银票、江南奇珍悄然送入中宫。这些钱财恰好填满皇后母族的缺口,解了她长久以来的燃眉之急。
皇后亦在心底敲定主意,从此将孟常在视作自己的嫡系心腹。明面上一碗水端平,暗地里处处为她周全庇护,为她在深宫之中稳稳铺路。
而养心偏殿的白薇,处境与之截然相反。
她的肚子一日比一日显怀,是帝王登基后的第一枚龙胎,圣眷从不间断,可名分却迟迟悬空。她无家世无靠山,所有依仗不过是帝王一时的怜惜。帝王心思深沉,刻意按住她的位份不封,既想保全这枚干净的龙胎,又绝不肯给她扎根深宫的机会。
白日里她依旧装出怯懦无辜的模样,可夜深人静抚摸小腹时,满心皆是焦灼惶恐。她深知没有正式位份,来日孩子便名不正言不顺,自己终究还是深宫之中随时可以被舍弃的棋子。
一边是空有龙胎、心神不宁,在帝心之中被动浮沉。
一边是借财结盟、稳附中宫,在权谋之中步步扎根。
深宫冷暖,人心算计,早已在无声之中分出了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