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萧萧兮

第二日清晨，弱水在睡梦中被一束阳光照到了眼睛，她哼唧着醒来脑子还不清醒，见柔软的床榻上已经没有人了，爬上去继续睡了

外面传来整齐划一的吆喝声，刚开始听还可以接受，时间一长，弱水只想立刻变成聋子。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枯燥训练是为了保一方江山，守一方百姓，可辰荣军在这深山里哪儿有什么江山百姓可守。

弱水翻身下床，从一旁的衣柜上拿过一件白色的披风，赤脚走出了帐外。

今天确实是个好天气，太阳大的毒烈，只剩下季节性的凉风拂面。

弱水本来还有些困，却被面前的士兵整齐划一的动作所惊，被他们的士气所震

她望向最前方的相柳，他戴着琉璃面具，领导着口令。

都说这妖怪天性自由散漫，不耐烦纪律。可没想到，这最是孤傲的九头怪竟然也能窝在深山里，日日做着他最不屑的事。

弱水有些理解了之前她让相柳背叛辰荣他为何那么生气了，是人都有信仰，妖也有要尽的忠义。

她找了个箱子站上去朝相柳挥手笑着，无声的口型：优秀

这军营里的吃食都太粗糙，弱水没多大兴趣，坐在案前自己招待自己。茶罐子里的东西是个味道古怪的球，她一边感慨着这些人的苦日子一边将这球丢进茶壶里煮出了一壶疑似茶水的东西。

相柳练完兵，进屋倚着榻坐在兽皮地毯上似乎等着看她的笑话，没想到弱水抿了抿茶水只是在入口的一瞬皱了皱眉，紧接着便把那杯热茶灌进了口中。

相柳说：“我现在相信你真的被灌了一百多年的毒药了”

弱水没品出其中的阴阳怪气：“我从来不说假话，起码在你这里….”她一副思考的模样，而后道：“起码在你这里我还没撒过什么弥天大谎”

相柳懒得管她说过多少胡话，直接道出真相：“喝完茶后，我顺手将熏虫的药球丢进了茶罐子里，据说是某种野兽的粪便”

弱水的脸色崩不住了，她努力不让自己跨下脸，还是忍不住抱着一旁的木桶吐了个稀里哗啦，昨天早上的饭都要吐出来胃里才不那么难受了

相柳轻声笑起来，是真正的愉悦。

弱水看着他冷峻的眉眼如春水一般融化，想要留住这一刻。

士兵在外面奏报：“军师，又有两名士兵死了”

相柳的笑声骤然停住，立即起身走出了帐子。

弱水犹豫了一会儿，走到门口去看。

清理出的山坡上，两具尸体摆放在柴堆中。看到相柳走过去，几百来个士兵庄严肃穆地站好，相柳先敬了杯酒倒在土地上，然后手持火把，点燃了柴堆。熊熊火光中，男人们浸染了风霜的脸膛因为已经看惯生死没有过多的表情，但低沉的歌声却诉说着最深沉的哀伤

雨绵绵兮 劲草葳葳

雪莽莽兮 劲草葳葳

枯荣抱兮忠臣骨 永不降兮辰荣士

并不华丽的词藻，并不优美的声音。他们诉说着身为辰荣的亡国士的铮铮傲骨。

李弱水哀叹着他们命运的可悲，同时也对他们肃然起敬，静静地注视着火堆，深深的鞠了躬

西炎攻土 辰荣灭国 百姓安居乐业 并没有人在乎这支可有可无的军队

历史的车轮已经滚滚向前，他们却依旧驻守在原地。高举着双臂，与历史的车轮对抗。他们是被时光遗忘的人，他们企图逆流而上，但注定会被冲得尸骨粉碎。

相柳慢步归来，苍凉哀伤的歌声依旧在他身后继续

弱水看着他白衣白发、纤尘不染地穿行在染血的夕阳中

相柳站定在小六身前，他的眉眼中无时无刻不透露着雪霜的温度，带着几分讥嘲，却不知道是在讥嘲世人，还是讥嘲自己。

李弱水对他作揖鞠躬：“我为我上次说的话，向你道歉，辰荣义军确实值得钦佩。”

“如果能尽快弄到药，至少让他们可以多活一段日子。他们是战士，即使要死，也应该战死”相柳淡淡地说，径直进了帐子。

李弱水安静的在营地里行走，看着一个又一个被白布盖上的士兵，心中的情绪不知以什么语言来概括。

一个药童端着一个晒药材的竹编篮跑向正端着煮好的药出来的老医师：“师父，生病的人越来越多了，药材马上就要告罄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老医师也无奈叹气：“军师大人说，再撑两日药就能送来，我们再坚持一下”

药童点头：“那我再去把这些药渣熬一次”

“等等”李弱水走上前，她披着相柳那件极具代表性的白披风，落叶被扫的沙沙作响“能否把这些药渣给我，我有办法”

老药师曾在军师帐中见过她，并没有太多防备：“姑娘有所不知，这些东西聊胜于无，没用处的，求个安慰罢了！”

李弱水温柔的说：“不打紧的老师傅，我也是个医师，想拿去研究一下。”

老药师随她去了，李弱水端着这篮药渣躲进了一个没人的小角落。

弱水把药渣倒进一个大碗里，她掏出一把从地上悄悄拿来的割纱布的剪子，一点不带心疼的划破了手掌，血顺着手腕滴落进碗中，弱水用力捏着剪刃，强忍着疼痛不发出声音。

直到药渣全被血液浸泡，她拿起一旁的棒槌将二者磨均匀成为了血药块。

弱水等到药童被叫走帮忙，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周围有没有人看她，这才敢把碗里的血药一股脑倒进锅里。

她拿着大勺搅拌着，血的红色并不明显甚至没什么气味，她皱着眉又掏出了那把剪刀划破了手腕，一边四处观察一边使劲挤压自己的手。

一只大手用力抓住她，李弱水立刻将剪刀藏好，受伤的那只手护住脑袋大叫：“哇啊啊我不是奸细！”她快速去看到底是谁发现了她，结果是皱着眉像是看智障一样看她的相柳。

“你要吓死我….！”弱水还没解释完，藏在身后的剪刀被抢走，人也被拽着进了军师帐

“你不要命了！”相柳低声呵斥，防止隔墙有耳。

李弱水觉得自己很冤枉，跟他对峙都理直气壮的：“我是看药材还没到，可是士兵都等不及了才出此下策的”

相柳感觉他自己就是在生闷气，一点用都没用，对面的本人根本意识不到问题在哪儿。

李弱水还在焦急的围着他转圈，试图得到理解：“既然我的血可以活死人肉白骨，也可以试试做瘴毒的解药啊！”

“….别干蠢事”相柳沉默了半晌，最后瞪了她一眼，说到：“这么多人就算放干你的血也无济于事”

虽然相柳的话有些责怪的意味在，李弱水还是觉得自己没帮倒忙

毛球的长啸响彻天空，李弱水听不懂它的话，相柳松了一口气淡淡道：“涂山璟弄到药了”

李弱水刹那间高兴起来，扶住相柳的肩：“太好啦！”

相柳的目光从她扶住他肩膀的手移向她的眼睛，这是李弱水第一次从他眼中看到名为情绪的东西，像一枚钉子，在她不注意的时候刺进她的血肉神经。

只一瞬，她好像看见了他眼中的震惊与惶恐，这是她从未见过的，隐去了锋芒的相柳，可他为什么惶恐。

她立刻反应过来自己手上还有大片的血迹，而相柳有比较严重的洁癖。

李弱水脸上的笑僵住，立刻松开了手：“我是说，士兵们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