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陆寻醒得比鸟早。天还是青灰色的,窗纸透进来的光淡而均匀,看不出一丝日头的影子。他翻了个身,枕边的骨片还在原来的位置,触手微凉。他伸手把它拢进掌心里焐了一会儿,等它慢慢恢复和体温一致的温度,然后松开了手。
院子里有露水的气息。他推门出来的时候,檐角那串旧风铃在无风的状态下安静地垂着,铜绿在晨光未至的天色里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青黄色,像一枚被埋在土里很久的古钱。桂花树的叶片上凝着大颗的露珠,每一滴都在将亮未亮的天光里折射出细微的亮点,整棵树像被一层薄薄的水晶裹住了。
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没有急着洗漱。院墙东南角的薄荷比昨天更舒展了些,叶片的边缘翻出淡淡的紫晕,是新芽的颜色。墙角水缸里的浮萍又密了一层,边缘翘起的小叶片顶上栖着一只蜻蜓,翅膀上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里依然清晰。
陆寻走过去轻轻拨了一下水面,蜻蜓飞走了,浮萍的叶片在水纹里晃荡了一阵又重新聚拢。他低头看着水面自己的倒影被波纹揉碎又拼合,等水面彻底平静下来之后,倒影清晰了,和他对望着。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确认了眉眼之间没有疲惫的阴影,然后直起身来,舀水洗脸。
早上的安排和昨天差不多:烧水、热馒头、把灶间收拾干净。但今天他多做了一个动作——吃完早饭后他把昨晚剩下的米糕从麻布里取出来,用干净碟子码好,放在廊下的石阶上,等那位送糕的老妇人路过时可以把碗还回去。
日头升起来之后他把堂屋的门窗全部敞开,让日光和空气把整间屋子从头到尾过一遍。灰尘在光线里腾起来又落下去,他拿了一把干扫帚把地面上浮着的碎屑和落叶归拢到墙角,堆在一起,打算回头聚成一小堆烧掉。扫到堂屋正中位置的时候,扫帚碰到了地面上一处微微凸起的痕迹。他蹲下来看,是一块方砖的边缘比周围的砖高了一点儿,幅度极小,要不是扫帚头恰好卡在那里,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用手掌按了按那块方砖——轻微的松动,像是底下的垫层老化了。他把方砖撬起来,底下是干燥的灰土,灰土中间埋着一只拳头大的粗陶罐,罐口用软木塞堵着,塞子表面裹了一层蜡。罐身没有纹饰,没有任何标记,像是一件被随手埋下去的寻常物件。
陆寻把陶罐取出来放在膝盖上,没有急着拔塞子。他先端详了一会儿陶罐的外观:胎土粗糙,烧制温度不高,表面有一种手工拉坯时留下的不规则旋纹,罐底有一圈浅褐色的釉,像是施釉时罐底在釉池里沾了一下。这种工艺他在镇上的老窑场见过类似的样品,大概是三四十年以前的本地烧法。
他拔开软木塞。罐子里装着一卷发黄的纸,纸页被卷得很紧,边缘已经有些脆了。他小心翼翼地把纸卷抽出来展开,纸面上用毛笔写着一行字,笔迹饱满圆润,墨水已经氧化成深褐色,但字迹依然可辨:
“桂花树底下,第三根横枝朝南的方向,埋了一坛酒。庚辰年秋。”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标注。陆寻把纸页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他又看了一眼罐子内部,底部有一层极浅的黑色沉积物,像是曾经装过液体,后来干涸了留下的痕迹。他把纸卷重新卷好放进罐子里,塞上木塞,把陶罐放在廊下的石阶上,和那碟米糕并排搁着。
他走到桂花树下,仰头看第三根横枝。树冠茂密,分枝层层叠叠,他数了一遍分枝的位置,确认了从主干分出的第三根横枝确实朝南延伸,枝干比手臂略粗,表皮粗糙,长着薄薄一层青苔。他在那根横枝正下方的地面上蹲下来,用手拨开表层的落叶和浮土,挖了大约一掌深,指尖碰到了一样硬物。
他继续向下挖了几寸,一只小口酒坛的坛口露了出来。坛口封着红泥,泥层已经开裂龟裂,但封口的布还在,布的颜色褪成了灰褐色,边缘的纤维已经腐朽。他把坛口周围的土清理干净,双手握住坛身试着往外提——坛子很沉,像是还装着东西。
他用了些力气把酒坛从土里拔出来,放在树根旁边的平地上。坛身粗粝,表面的釉色不均匀,深褐色和浅黄色交错着,像是烧制时温度控制不稳留下的痕迹。他用手掌轻轻转了转坛口,封口的红泥已经干透了,轻轻一敲就碎成了小块,露出底下叠了三层的布封。布封的边角用麻绳扎紧,绳子已经朽烂,一碰就断。
陆寻把布封一层层揭开,凑到坛口闻了一下。一股醇厚的气味涌上来,带着粮食发酵后特有的甜,还有一丝淡淡的药草香,像是酒里泡过什么东西。他直起身来看了看坛身,没有标签,没有刻字,只有底部用墨笔写了一个小字:酬。
他把坛口重新用干净的布盖住,暂时没有倒出来尝。他把酒坛挪到廊下的阴凉处,和陶罐、米糕碟子排成一排,然后站在廊下看了看这三样东西——陶罐里装着酒坛位置的线索,酒坛里装着什么还没看的酒,米糕是邻居给的善意。三样东西之间没有明显的关联,但都落脚在同一间院子里。
日头升高了些,桂花树的影子从西侧收窄,又重新往东面铺开。陆寻从屋里搬了一把椅子到廊下坐着,背靠廊柱,脚边三样东西各占一小块位置。他没有再动它们,只是坐着,等着日光慢慢从脚面挪到膝盖,再挪到胸口。
快到中午的时候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比昨天重一些,像是穿着厚底鞋。敲门声也沉,两下,间隔均匀。陆寻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一个中年男人,肩头搭着一条毛巾,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一把捆好的干柴。
“你是新搬来的吧?我住坡下那家姓刘的,见你这两天在屋上瓦,想着你灶间烧火得用柴。”男人把竹篮往前递了递,“自己劈的松木,干透了,好烧。”
陆寻接过来道了谢。男人探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桂花树,点了点头:“这树好,年年开得密。去年落了一地的花,你家房东婶子扫了好几天。”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前些年有人在这树底下挖过东西,挖完了又填回去了,我远远看见的,不知道挖出什么来。”
陆寻看了一眼廊下那只酒坛,没有接话。男人也没有追问的意思,摆了摆手说柴不够再来拿,转身沿着土路下了坡。陆寻把柴搬进灶间码好,出来的时候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那只酒坛,又看了一眼桂花树第三根横枝下方那个刚填回去的土坑——他已经把土回填踩实了,表面重新铺了一层落叶,看不出翻动过的痕迹。
中午他煮了一锅粥,就着昨天买的豆腐和青菜吃了。灶膛的火光映在脸上,暖和而均匀。他把碗筷洗好之后没有急着午歇,而是走到廊下,把那只酒坛上的布封揭开一角,用干净的小勺舀了一点出来——酒液清亮,微微泛着琥珀色,香气比封口时闻到的更加醇厚。他凑到唇边抿了一小口,口感绵柔,咽下去之后喉咙里留着一丝温热,药草的香气在后味里慢慢散开,不苦,带着一种干净的甜。
他把酒坛重新封好,放回廊下的阴凉处。然后他坐在廊柱边的椅子上,看着桂花树的枝叶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摇动。那只酒坛里的酒是庚辰年秋封进去的,算下来快二十年了。树底下的土盖住了坛口,陶罐里的纸条压住了位置,纸上的字和坛底的“酬”字像是同一个人留下的。
他把这些念头像拆线一样慢慢捋顺,没有急着得出什么结论。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廊前的石板上,细碎而温暖,像一小片一小片被裁开的金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