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五章 蓝胡子篇5

第五章 她的第一单

培训室的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嗡嗡声，像无数只蚊子被关在玻璃管里。林小满的耳朵被耳机压得发红，摘下来的时候能感觉到皮肤上的脉搏跳动。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四个小时，面前那张表格上打了四十六个叉。每一通电话都不一样，有些刚接通就挂了，有些听完她第一句话就说“骗子”，还有一个骂了她半分钟，她听着，没有挂，等对方骂完了才轻轻按掉。组长没有说话，没有说话就是不合格。

她拨了第四十七通。按键的时候手指已经形成肌肉记忆了，不需要低头看，就知道数字键的位置。耳机里传来拨号音，嘟——嘟——嘟——然后被接起来了。

“喂？”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的，像是刚从工地上回来，还没来得及喝水。背景音很杂，有风声和远处机器运转的低频声响。他没有马上挂断，这在前面四十六通里很少出现。

“您好，我是XX银行风控中心的。您名下有一张信用卡近期产生了异常交易，麻烦您配合核实一下。”林小满的声音很稳，没有看话术手册。她发现自己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和语速都自动调整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不是太快，也不是太慢，像是在念一段她反复练习过的独白。

“什么异常交易？”男人没有挂。

“有一笔转账记录显示在境外操作的。金额不大，但我们系统提示异常。我们担心您的账户存在风险，需要验证一下您的资金流水。”她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预设金额，八千元整，光标停在确认键上，等待最后的指令。

“境外？”男人沉默了几秒。“我没出过境。”

“可能是您的信息被冒用了。这种情况我们最近处理过几起，需要您配合我们完成一个验证程序，确保您的资金安全。”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平稳地滑过那些词。手心是湿的，但语气没有变化。那些词像某种经过练习的路径，不需要思考就能沿着正确的顺序走出来。

“我转过去，你们能退回来吗？”

“当然。验证完成后，资金会原路退回。”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紧张表现。对方停顿了大约五秒，那五秒像是被拉长了。她能听到他的呼吸声，短促的，不确定的，然后他说：“好，我转。”

转账成功的提示音很轻，但她听得一清二楚。屏幕上那个数字从0跳成了8000。那个数字的字体加粗了，变成绿色。她盯着它看了几秒，没有马上挂电话，因为她听到对方说了一句：“好了。”

“好的，感谢您的配合，后续有问题我们会再联系。”她按下了挂断键。

耳机里安静下来，只有电流的底噪。她的手指还握着话筒，没有松开。隔壁工位的人还在打电话，声音有点远，像是在水底传来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有一层薄汗。然后她看到了屏幕上那个数字，她看着它，然后移开了目光。

组长走过她身后。“成了。第一单。今晚加菜。”

林小满点了一下头，没有转身。她听到自己的心跳，比之前快了。不是因为那八千块，是因为她发现自己能够做到。她能够让别人相信她，能够从一个人的犹豫里把它挖出来。那种感觉像是突然发现自己口袋里有一把钥匙，而她之前不知道它的存在。她不知道该为此感到什么，于是什么也没感到。她拿起了耳机，开始拨第四十八通电话。

白吉貘蹲在不远处的一个空椅子上，看着她的侧脸。她没有笑，没有哭，没有表情，但她的动作越来越流畅——翻话术手册的动作、按拨号键的动作、挂断后做记号的动作——像是被上了油的齿轮开始转动。“她在适应，”白吉貘低声说，“适应不是麻木，是学会怎么一边做事一边不让自己去想自己在做什么。”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