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温蒂的围巾
姜黄色的围巾织完了。温蒂在收针的时候,手指比平时慢,每一针都收得很仔细,怕松了会脱线。最后一针收完,她把围巾从针上退下来,抖了抖,对着灯光看。元宝针织出来果然蓬松,像刚出炉的面包。她用手指摸了摸针脚,软,比以前织的任何一条都软。不是线的区别,是手的力度。她把围巾叠好,放在沙发上,然后去厨房做饭。
彼得下班回来,看到沙发上的姜黄色围巾,拿起来看了看。摸了摸,又看了看针脚。
“妈,织完了?”
“嗯。”
“好看。”
彼得把围巾放回沙发上,去洗手。温蒂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到围巾还在沙发上,没有叠好,也没有收进衣柜。她走过去,拿起来,叠了一遍,放在沙发扶手上。不是不收,是想明天戴。明天周二,有编织课。
吃饭的时候,彼得说:“妈,超市年后要调整货架,可能会让我负责日化区。”
“日化区是什么?”
“洗发水、沐浴露、洗衣液那些。”
“你懂吗?”
“在学。”彼得夹了一筷子菜。“条码记住了,产地在背,成分不太懂。洗发水表面活性剂分好几种,超市里卖的最便宜的那种是月桂醇聚醚硫酸酯钠,好一点的是氨基酸的。”
温蒂听不懂这些,但她听出了彼得语气里的认真。不是背书的认真,是做事的认真。
“那你好好学。”
白吉貘蹲在伍拾叁肩上,看着彼得。“他以前只记考试会考的知识。现在记洗发水的成分,考试不考,但他记住了。”
伍拾叁没有接话。他吃着饭,看着温蒂。她今天没有织毛线,吃完饭也没有马上收拾碗筷。她坐在沙发上,拿起那条姜黄色围巾,围在脖子上,对着电视屏幕的黑屏看倒影。
“妈,你戴这个颜色年轻。”
温蒂没有回答,但她没有摘下来。
白吉貘从伍拾叁肩上飞下来,蹲在温蒂脚边。它抬起头,看着那条围巾。姜黄色,很亮,不是老人的颜色,是她的颜色。
第二天,温蒂戴着姜黄色围巾去上编织课。路上遇到了邻居王婶。王婶看到她的围巾,说:“哎哟,这颜色鲜亮,自己织的?”
“嗯。”
“手真巧。给我也织一条呗,我出线钱。”
温蒂以前不会答应这种请求。不是怕麻烦,是怕别人觉得她织得不好。现在她想了想。
“行。下周给你带。”
王婶笑着走了。温蒂站在路边,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风有点大,但围巾厚实,不冷。她走进社区活动中心,教室里有七八个人,都是大妈、阿姨。老师在讲台上演示一种新针法,叫“鱼骨针”,织出来像鱼的脊骨。温蒂看了一遍就会了,但她没有举手的冲动。她慢慢织,手很松,针脚软。
中午回到家,彼得在超市上班,只有伍拾叁和白吉貘在。
“伍拾叁,你什么时候走?”
伍拾叁正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山。山还是黛青色的,没有变绿。
“快了。等彼得去爬山。”
“他春天才去。”
“那等春天。”
温蒂在厨房里热饭,吃的是昨天的剩菜。一个人吃,她只热了一碗米饭,一小碟菜。吃完,她把碗洗了,擦干,放进碗柜。然后她坐在沙发上,拿起毛线,开始给王婶织围巾。深灰色的,平针。她织得很快,不需要看针,眼睛看着窗外。阳光很好,小区里的月季开了几朵,红的不多。
白吉貘蹲在茶几上,看着温蒂。
“她开始给别人织了。不是给彼得织,是给邻居。她的世界在扩大,不是围着彼得转,是围着生活转。”
伍拾叁从阳台走进来,坐在沙发上。
“阿姨,你年后还上编织课吗?”
“上。老师说要教钩针。”
“那你还学跳舞吗?”
温蒂的针停了一下。“广场舞?”
“嗯。”
“再说吧。先把围巾织完。”
白吉貘用蹄子理了理翅膀。“九级貘,能飞能变大能变小。但在这个梦境里,没什么需要吞的了。”
温蒂织完了一整条围巾,从下午到傍晚,没有停。她把围巾叠好,放在一个塑料袋里,准备明天给王婶。彼得下班回来,看到沙发上多了一个塑料袋。
“妈,这给谁的?”
“王婶的。她让我织的。”
彼得打开塑料袋,看了看围巾,深灰色的,平针,针脚细密均匀。
“织得真好。”
“你王婶说好才是好。”
彼得把围巾放回塑料袋,去洗手吃饭。饭桌上,温蒂说:“今天王婶夸我围巾好看。”
“本来就好看。”
“她说让我给她织一条,我答应了。”
彼得端着碗,看着温蒂。“妈,你现在有朋友了。”
温蒂愣了一下。“什么朋友?”
“王婶。她会找你织围巾,以后还会找你聊天、串门。你就有朋友了。”
温蒂低下头,喝汤。汤不烫,但她喝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