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两个孩子在黑风沼泽边缘穿行,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
韩易依旧保持警惕,神识铺开,规避着地图上标注的危险区域和可能存在的沼泽陷阱。两个孩子——男孩叫阿炎,女孩叫阿紫,这是他们断断续续告诉韩易的,似乎只是代号——很听话,紧紧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脚印走,即使被泥水弄湿了裤腿,被树枝刮到,也一声不吭。只是他们瘦小的身体和虚弱的底子,在恶劣的环境和长时间的跋涉下,很快显露出了疲态,呼吸变得粗重,脚步也开始踉跄。
韩易停下,让他们在一块相对干燥的、盘根错节的古树根上坐下休息。他拿出一些干粮和水递过去,自己则跃上一棵较高的枯树,向四周瞭望。
雾气依旧浓重,方向难辨。按照地图和之前青木门主闲聊时提到的信息,穿过这片被称为“腐骨林”的区域,再越过一片被称为“鬼嚎石滩”的乱石地,才能算是真正深入黑风沼泽的内圈。那里才是异象频发、天材地宝可能出现的区域,也是危险等级最高的地方。
他跳下树,看着默默啃着干粮、脸色依旧苍白惶恐的两个孩子,心中盘算。带着他们,不可能深入内圈。但把他们留在外围……同样不安全。“影主”的人随时可能追来,沼泽本身的危险也足以致命。
或许……应该在沼泽外围找一个相对安全、隐蔽的地方,暂时安置他们,自己独自深入探寻?等找到想要的线索或东西,再回来接他们?但这个想法很快被他否决。一来,沼泽外围根本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二来,以这两个孩子的状态,独自留下,无异于等死。
正思索间,阿炎忽然抬起头,赤金色的眼眸望向左侧雾气深处,闪过一丝惊疑和本能般的恐惧,他拉了拉阿紫的袖子。
韩易也立刻察觉到了异常。
左侧的雾气,流动的轨迹发生了变化。不再是缓慢飘荡,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搅动,朝着某个方向旋转、汇聚。同时,一股极其隐晦、却又带着磅礴生机的灵力波动,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荡起的涟漪,从那雾气汇聚的中心隐隐传来。
这股灵力波动……与他体内的奇异力量,似乎有种微妙的共鸣感!
“待着别动。”韩易低喝一声,身形一闪,已朝着灵力波动的源头潜行而去。
阿炎和阿紫立刻缩紧身体,躲到粗大的树根后面,大气也不敢出。
韩易收敛气息,在浓雾和扭曲树木的掩护下,快速接近。很快,他看到了源头。
前方是一片不大的林间空地,雾气在这里变得稀薄。空地中央,生长着一株奇异的植物。它约莫半人高,主干呈现半透明的翡翠色,枝叶稀疏,却形态优美,每一片叶子都如同最上等的碧玉雕琢而成,叶脉中流淌着淡金色的光晕。而在植株顶端,盛放着一朵拳头大小、重瓣层叠的花朵。花瓣的颜色难以形容,仿佛是凝聚了晨曦的第一缕光芒,又像是月华坠入清泉,纯净、柔和、却又蕴含着难以言喻的生命力。
整株植物散发着令人心旷神怡的清香,与周围腐臭的沼泽气息格格不入。那股磅礴而纯净的生机,正是从它身上散发出来的。
“净元仙蕊……”韩易瞳孔微缩,认出了这株只在古老典籍中记载过的、据说早已绝迹的天地灵物。此物有净化邪祟、稳固道基、滋养神魂的奇效,对于任何修士,尤其是受过神魂创伤或根基不稳者,堪称无价之宝!
难怪能引动他体内的力量共鸣。这净元仙蕊蕴含的纯净生机,与他体内那修复魂魄的力量,属性上极为相近,甚至可能同源!
就在韩易准备上前采摘时,异变再生!
空地另一侧的雾气猛地被撕开,一道凌厉无匹的青色剑光,如同九天惊雷,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呼啸,直斩那株净元仙蕊!这一剑,并非为了采摘,而是充满了毁灭性的杀意!
几乎在剑光亮起的刹那,另一道身影以更快的速度,后发先至!
那是一个身着朴素青色布衣、身形挺拔如松的年轻男子。他仿佛凭空出现在净元仙蕊之前,面对那斩落的青色剑光,不闪不避,只是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修长、稳定,皮肤下隐隐有玉质般的光泽流转。他就这么徒手,朝着那足以开山裂石的凌厉剑光抓去!
“叮——!”
一声清脆悠扬、宛如金玉交击的响声迸发!
没有预想中的血肉横飞。那青色布衣男子的手掌,竟稳稳地抓住了斩落的剑锋!剑光在他掌心寸寸碎裂、湮灭,如同撞上礁石的浪花。而他的手掌,毫发无伤,连一丝白印都没有留下。
空地上弥漫的雾气被这交锋的余波冲散了大半。
韩易这才看清,发出剑光的,是一个身穿华贵锦袍、面容阴鸷的青年,手持一柄青光湛湛的宝剑,此刻脸上充满了惊愕和难以置信。他身后还跟着四名气息不弱的护卫,同样一脸骇然。
而那位徒手接剑的青衣男子,缓缓收回了手。他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算不上多么俊美绝伦,但五官端正,线条清晰,眉宇间自带一股沉静平和之气,仿佛天崩地裂于前也不会变色。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清澈、明亮,却又深邃得仿佛能容纳万物,此刻正平静无波地看着那锦袍青年。
“齐夜!又是你!”锦袍青年回过神来,又惊又怒,厉声喝道,“你非要与我公孙家作对不成?!”
被称为齐夜的青衣男子,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平稳而清晰,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公孙公子,净元仙蕊乃天地灵物,有缘者得之。你这一剑,是打算毁了它吗?”
“毁了又如何?”公孙公子咬牙切齿,“我得不到,谁也别想得到!更何况,此物对我公孙家有大用!齐夜,你不过一介散修,无根浮萍,也敢屡次三番坏我好事?真当我公孙家不敢动你?”
齐夜微微摇头,语气依旧平淡:“公孙家势大,齐某自然知晓。但今日这仙蕊,你不能毁,也不能强行取走。它尚未完全成熟,强行采摘或毁坏,灵性尽失,暴殄天物。”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教训我?”公孙公子显然被齐夜这种平静却不容置疑的态度彻底激怒,手中宝剑再次亮起耀眼的青光,“一起上!给我宰了他!把仙蕊抢过来!”
四名护卫应声而动,各执法器,从不同方向扑向齐夜。这四人显然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攻势凌厉,封死了齐夜所有闪避空间。
齐夜站在原地,似乎并未将这合击放在眼里。他甚至连脚步都没有移动,只是再次抬起了那只手。
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抓握。
他的手掌在身前轻轻一拂,动作舒缓,如同拂去衣袖上的尘埃。但随着他手掌拂过,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随即,一股无形却厚重如山的磅礴力量,以他为中心,向四周平推而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炫目的光华。
那四名扑上来的护卫,只觉得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无可撼动的铜墙铁壁!所有攻击落在上面,泥牛入海,连半点涟漪都未激起。紧接着,一股无可抗拒的沛然巨力反震回来!
“砰砰砰砰!”
四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四名护卫如遭重锤,口中喷血,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泥泞的地上,兵器脱手,挣扎了几下,竟一时爬不起来,显然受了不轻的内伤。
公孙公子脸色煞白,握剑的手都有些颤抖。他知道齐夜很强,作为近年来在西南一带声名鹊起、行踪神秘的散修高手,齐夜(字牧白)的名头不少世家子弟都听说过,也知道他不好惹。但他没想到,对方强到了这种地步!自己四个精心培养的筑基后期护卫,一个照面就被轻描淡写地废了!
这绝不是金丹期修士能做到的!至少是元婴……甚至更高?!
“你……你……”公孙公子又惊又惧,连狠话都说不利索了。
齐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依旧平静,却让公孙公子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公孙公子,请回吧。此物与你有缘无分,强求不得,反伤己身。”
公孙公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看了看倒地不起的护卫,又看了看齐夜那深不可测的模样,以及那株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的净元仙蕊,最终狠狠地一跺脚,撂下一句毫无底气的“你给我等着!”,转身扶起一名伤势较轻的护卫,狼狈不堪地朝着来路退去,连狠话都不敢再多说一句。
另外三名受伤的护卫也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跟上,很快消失在浓雾之中。
空地上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齐夜,以及那株静静散发着柔和光芒的净元仙蕊。
齐夜没有立刻去采摘仙蕊,而是转过身,目光投向韩易藏身的方向。
“阁下看了许久,不妨现身一见。”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
韩易心中一凛。他自认隐匿功夫不差,刚才也并未泄露丝毫气息,竟然还是被发现了?这个齐夜,感知力敏锐得可怕。
既然被叫破,韩易也不再隐藏,从藏身的树后走了出来。
两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目光在空中交汇。
齐夜看着这个戴着斗笠、气息内敛却隐隐透着一股野性与不羁的男子,眼神微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并未点破,只是微微颔首:“在下齐夜,字牧白。一介山野散修。”
韩易也拱了拱手,声音透过斗笠传出:“姓韩,路过。”
简单至极的自我介绍。
齐夜的目光似乎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尤其是在他腰间那不起眼的储物袋和手中那根临时用来探路的、前端削尖的硬木棍上扫过,然后移开,重新落回净元仙蕊上。
“韩兄也是为了此物而来?”齐夜问道,语气听不出是询问还是陈述。
韩易看了一眼那仙蕊,又看了看齐夜。对方刚才展现的实力,深不可测,真要动手争抢,他目前的状态,胜算不大。而且,此人行事颇有原则,刚才阻止公孙家强取豪夺甚至毁坏灵物的举动,也让他观感不差。
“天地灵物,见者有份。”韩易说道,没有直接否认,“不过,齐兄既先到,又护住了它,自当由齐兄决定。”
他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表明了自己并非毫无想法,也承认了对方的主导权,将选择权抛了回去。
齐夜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他看得出眼前这位“韩兄”绝非善茬,身上那股隐而未发的凶戾气息,以及面对自己时那份淡定从容,都绝非寻常修士。对方没有因为实力差距而退缩或谄媚,也没有虚与委蛇,态度倒是干脆。
“此仙蕊尚需一个时辰,方能完全成熟,药力达到巅峰。”齐夜缓缓道,“韩兄若愿等,成熟后,可分你三分之一。”
三分之一?这比韩易预想的要多。毕竟对方完全有能力独占。
“齐兄慷慨。”韩易点头,“韩某便却之不恭了。”
齐夜不再多说,走到净元仙蕊旁盘膝坐下,闭目养神,竟是丝毫不设防的样子,仿佛笃定韩易不会趁机发难。
韩易也没有靠近,就在原地坐下,同样闭目调息,但神识始终保持着对外界的感知。他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实力强大的齐牧白,依旧抱有警惕。
一个时辰,在寂静和偶尔的虫鸣中缓缓流逝。
仙蕊散发的光芒越来越盛,香气也越发醇厚。当顶端那朵奇花的花瓣完全舒展开,中心的花蕊迸发出一圈柔和的七彩光晕时,齐夜睁开了眼睛。
“时辰到了。”
他站起身,走到仙蕊旁,却没有立刻动手采摘,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非金非玉的黑色匣子。匣子打开,里面是几样小巧精致的玉质工具。他先用一柄玉刀,小心翼翼地将仙蕊从根部上方三寸处切断,切口平滑,竟无汁液流出。然后用玉铲连带着根部周围的一些灵土一起挖出,放入另一个铺着湿润灵壤的玉盒中,最后才将花朵和主干部分,用特制的玉剪分割。
动作娴熟,手法精妙,显然对处理天材地宝极有经验。
他将分割好的仙蕊,大约三分之一的量,用一张碧绿的荷叶状玉片托着,送到韩易面前。“韩兄,请。”
韩易接过。入手温润,灵气氤氲,确实是难得的宝物。他将其小心收好。
“多谢。”
齐夜也收起了属于自己的那部分仙蕊,以及那株被小心保存的根部。
做完这一切,他看向韩易,忽然开口道:“韩兄身上,似乎有伤?魂魄之伤?”
韩易心中猛地一紧,斗笠下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对方竟然一眼就看出来了?这眼力未免太过毒辣!
“齐兄好眼力。”韩易没有否认,但也没有详说。
齐夜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戒备,继续道:“净元仙蕊对稳固神魂、净化戾气有奇效。但韩兄身上之伤,似乎颇为复杂,兼有外力修复与旧疾沉疴。单靠仙蕊,恐难根治。”
韩易沉默。对方说得一点不错。
“此外,”齐夜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斗笠的遮掩,平静地注视着韩易,“韩兄身上,似乎还沾染了一丝不该存于此世的……‘逆命’之气。此气凶险,易招灾劫。”
逆命之气?是指复活带来的因果反噬?还是“影主”那些人的追踪标记?
韩易的心沉了下去。这个齐夜,知道得比他想象的还要多!
“齐兄此言何意?”韩易的声音冷了下来。
齐夜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通透:“并无他意。只是提醒韩兄,前路多艰,望自珍重。此地不久恐有变故,韩兄若无要事,还是尽早离开为妙。”
说完,他对着韩易再次微微颔首,算是告别,然后身形一晃,便如同融入雾气一般,消失不见,身法之飘逸迅捷,令人叹为观止。
韩易站在原地,握着装有净元仙蕊的玉盒,心中波澜起伏。
这个齐夜(牧白),究竟是什么人?实力深不可测,眼力毒辣,言语间似乎对他身上的秘密有所察觉,却又点到即止,没有深究,也没有敌意。是敌是友?是恰巧路过的高人,还是别有目的?
他说的“变故”,又是指什么?是“影主”的人追来了?还是这黑风沼泽本身要发生什么?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
但眼下,不是深究的时候。他迅速收起纷乱的思绪,转身朝着阿炎和阿紫藏身的地方返回。
无论如何,先离开这片区域再说。齐夜的警告,他不得不重视。
当韩易回到那处古树根时,阿炎和阿紫正紧紧抱在一起,小脸煞白,显然也被刚才远处的动静和隐约传来的威压吓得不轻。看到韩易回来,两人眼中才恢复了一点生气。
“走。”韩易没有解释,简短下令。
他必须尽快找到一个更隐蔽的落脚点,消化净元仙蕊,进一步提升实力,同时也要考虑,如何安置这两个越来越成为负担,却又可能隐藏着关键线索的孩子。
齐夜的出现,如同在这片浑浊的沼泽迷雾中,投入了一颗石子,虽然很快消失,却让原本就错综复杂的局势,变得更加迷离难测。而韩易(韩京瑾)的前路,也似乎被一层更厚的、连他也无法完全看透的迷雾所笼罩。
风暴,或许正在看不见的地方,加速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