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瞰

长街在马蹄下急速倒退。萧执缨伏低身体，一手控缰，一手将身前的小皇孙紧紧揽在怀中。夜风裹着烟火气的焦灼扑面而来，她的披风被风灌满，在身后猎猎作响，像一面展开的旌旗。公主府的亲卫与龙威军的铁骑，两股人马汇成一股黑色的洪流，沿着御街朝皇城方向席卷而去。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燃烧的焦糊味和隐隐的血腥气，光从街道两侧的楼阁上掠过，将所有人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像一幅被火焰舔舐的壁画。

萧执缨单手解下披风的系带，将身前的孩童再次裹紧。

披风是上等的锦缎，内侧衬着一层薄薄的丝绵，将萧羽小小的身体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睛。

她需要空出两手来，控马、举盾、挥刀。冲城的时候没有人能替她护着这个孩子，小殿下只能靠自己紧紧抓住她，才不会被颠簸甩下马。

萧羽没有说话。他低下头，那双小手攥着披风的两端，开始一圈一圈地往自己身上缠。他把披风在萧执缨的腰间缠了好几圈，最后将两端在腰侧打了个死结，他力气小，结打得歪歪扭扭，但足够牢。这样就算他抓不住了，披风也会把他挂在萧执缨身上。就是死，也不会分开。

缠完之后，他又把手攥回萧执缨的衣襟上，贴在少女的身前，仰头看她的脸。

火把的光从旁边掠过，照在她的脸上，明明灭灭。他看到了她小小的下巴，下巴上有一道红，不是火光映出的暖红，而是一种湿润的、还在渗的暗红。他不知道那是溅上去的别人的血，还是她自己被划伤了流出的血。那道红在她的下巴上凝成一颗小小的血珠，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落下。

他忍不住想抬手去擦一下。

他刚抬起手，疾驰中的萧执缨猛地勒住了马。缰绳在她手中绷紧，战马嘶鸣着扬起前蹄，又重重落下，铁掌在青石地面上砸出一串火星。萧执缨抬起头，下巴消失在萧羽的视线里，取而代之的是她绷紧的脖颈线条，和颈侧被风吹乱的碎发。

皇宫的方向依然火光冲天，但街上的混乱明显比方才小了许多。萧执缨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沿途的城防守军，那些人还在各自的哨位上，站姿笔挺，没有溃散，没有倒戈。但他们的旗帜全换了。禁军原本的旗帜是红底黑字旗，此刻那些旗帜全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长公主府的白底金凤旗。金凤展翅的纹样在夜风中翻卷，一只接一只，从城门一直延伸到宫墙。

母亲已经控制住了宫城外围。不动刀兵，不惊扰百姓，用她手中的左半边虎符和数十年的积威，将整座宫城的外围防线无声无息地收归麾下。

萧执缨看着那些白底金凤旗，胸口有一口气缓缓松开，但只松了一半。母亲拿下了外围，意味着宫城以内的核心区域还没有完全控制住，否则母亲不会只换外围的旗帜。真正的硬仗，在宣德门里面等着。

萧执缨重新催动战马，一行人穿过御街，马蹄踏过满地狼藉，倾倒的货摊、散落的布匹、被踩碎的灯笼，沿途的混乱痕迹在无声地讲述今夜这场宫变的惨烈。萧羽缩在她身前，被披风裹得像个茧，小脸埋在她怀里，不再抬头看了。萧执缨感觉到他攥着自己衣襟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他一声不吭，连抽泣都没有。

宣德门的城楼在火光中逐渐显出轮廓，高大的朱漆城门紧闭着，门洞上的铜钉在火把下反射出密密麻麻的光点。城楼上站着一排士兵，手中的弓弩已经架好，箭头齐刷刷地指向城下。

城楼上的守军没有放箭，反而齐齐放下了弓弩，退到垛口两侧，让出了城楼正中的位置。

一个将领模样的身影出现在城楼上，扶着垛口朝下望了一眼，然后立刻转头对身后的士兵喊了一声什么。紧接着，厚重的城门发出沉闷的轰响，朱漆大门从中间缓缓分开，露出幽深的门洞。

厚重的城门缓缓推开，门轴发出沉闷的转动声。门洞里的士兵齐刷刷让开一条路，动作整齐，一言不发。他们握着长戟站在两侧，看向萧执缨的目光里带着一种肃穆的敬意。这种敬意不是给永安郡主这个封号的，是给大长公主的女儿的。他们今夜站在这里，是因为萧元容下了命令，而他们信萧元容。

萧执缨策马穿过门洞时，清晰地感受到了这种目光的差别。前世她以摄政长公主的身份入宫时，宫人们看她的眼神是畏惧和疏远；此刻这些士兵看她的眼神，是信任和追随。区别在于，前世的她是孤家寡人，这一世她背后站着母亲。

穿过宣德门，便是真正的宫城了。层层叠叠的殿宇在火光中若隐若现，飞檐翘角像一只只蛰伏在夜色中的巨兽。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木料味和淡淡的血腥气，御道两侧的宫灯被风吹灭了半数，剩下的几盏在夜风中摇摇欲坠。

楚朝勒住马，转头看向谢燕来。

萧执缨点点头，二人继续前行

身后，宣德门的城门缓缓合拢。谢燕来站在不远处，目光遥遥追随着那一行人的背影，直到她们消失在宫道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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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正在褪去，如清水荡漾，层层迭迭的宫殿渐渐浮出水面。

萧执缨没能闯入水面。

在他们接近的时候，前方的宫城内有密密麻麻地箭雨飞来。

还好就算在宫城奔驰，公主府亲卫也列阵，将楚昭护在正中，倒是齐公公眼看宫门在望，激动冲向前，差点被箭雨射穿。

齐公公低头看着脚边插在砖缝隙颤巍巍地箭羽，又是恼火，又是惊惧。

恼火是皇城这边的禁卫不认识也罢，毕竟他很多年不出来，只在内宫里，内宫里的禁卫怎么会不认识他？

惊惧则是因为这毫不留情羽箭，陛下出事了吧？

“我是齐宣，齐公公。”他再次扬声喊，“快去禀告陛下，奴婢回来了——”

对面的宫门毫无反应。

但他知道，如果他再敢上前，那些羽箭还是会飞过来，先前他也是喊着名字冲过来的。

没有用。

那些禁卫就算认识他，没有命令也不会给他开门。

齐公公一步步后退，喊出自己的名字没用，也不能喊小殿下来了，紧闭的宫门内，就算陛下健在，谁知道藏着多少心思诡异。

他现在只能期望禁卫们去报给皇帝听，期望皇帝知道他回来了意味着什么，毕竟他是陛下派去服侍照看小殿下的。

他们不再上前，宫门内也再没有羽箭射来，也没有人出来与他们厮杀。

萧执缨看着前方的宫门，马儿来回踱步。

她的目光扫过宫门上的旗帜和守军的甲胄制式，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宣德门的守将是母亲的人，旗帜早已换成了白底金凤旗。可这道门的城楼上，挂的仍然是禁军原本的红底黑字旗

掌握内容的是别人？贵妃三皇子的人吗！

那这里不能停留了！

内宫里的人也知道他是服侍小殿下的，待消息报进去，必然要迎来一场屠杀。

就说了是冒险！现在掉头——

齐公公还没说话，就见少女催马向前而去。

萧执缨抬头。城楼上的火盆烧得正旺，火光勾勒出一个修长的身影，邓弈穿着红的发黑的官袍，身边也没有跟着禁卫，一人矗立宫城门上，宛如孤鹤。

萧执缨一眼就认出了他，邓弈，此人不简单，出身寒门，乡里做了三年亭长，因断案公允被举荐入县衙做了三年书吏，又因政绩卓异升入郡城太守府做了两年司监，之后赴任监御史门下做巡吏，辗转数任，去岁才入京到卫尉府做了令丞。一个月前刚调任宫门卫，竟然这么快就成了皇帝身边能说得上话的人。

她大声喊。

邓弈站在城门楼上，隔着蒙蒙青色，邓弈已经能看清那女孩儿，就算看不清，他也认得。

萧执缨忙道，按住身前孩童的肩头。

邓弈俯瞰，看到萧执缨身前的孩童，他神情依旧，没有激动，也没有质疑。

“郡主请留步。长公主正在殿内与陛下议事，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

萧执缨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她身后的楚朝刚要开口，被她一只手轻轻按住。

“邓大人，我母亲说的是任何人，但我是任何人吗？”

邓弈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越过萧执缨的肩膀，落在楚朝身上，眉头微微皱起。

邓弈沉默了一息。

他的话还没说完，楚朝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她催马上前一步，和萧执缨并肩而立，仰头看着城楼上的邓羿，嘴角挂着一抹冷笑。

邓羿的目光微微一凝。他不奇怪萧执缨知道他的履历，但他没想到她会在这种时候、用这种语气说出来。这不是威胁，也不是拉拢，倒像是一个懂得棋局的人在欣赏另一个棋手的落子。

邓羿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萧执缨看着他，目光沉静如水，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锐利。她知道邓羿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大的特点就是，他们不会为任何人卖命，他们只会为自己卖命。

如今太子遗孤在此，邓大人觉得，是保个叛党继位的从龙首功名头好听，还是辅佐幼主的中兴元勋，更青史留名？”

楚朝接过了话头，她的声音不高，却比任何高喊都更有穿透力。

萧执缨轻轻催马上前了小半步。她知道最后一击该由她来完成，邓弈这样的人，不能被威胁，只能被说服。给他一条更好的路，他自然会走。

她微微一顿，抬起眼，直直地与城楼上的邓羿对视。

邓弈沉默了许久，火把的光芒在城楼上下跳跃，将他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他站在垛口前，目光在萧执缨、楚朝、萧羽三人之间缓缓移动，最后定在了那个被裹在披风里、只露出一双乌黑眼睛的孩童身上。

然后他从城门楼上走下来，一步一步，步履从容。走到宫门前，他亲自拉开了门闩。厚重的宫门缓缓推开，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他站在门内，对着马背上的萧执缨和楚朝，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萧执缨下马，扯开披风的死结，对马背上的孩童伸手，孩童毫不迟疑的扑进她手里，被萧执缨抱下来放在地上。

萧执缨牵着孩童和楚朝向宫门走去，很快穿过宫门。

沉重的宫门在迈过去的瞬间就关上了，前方的宫城黑黝黝一片，摇晃的火把中闪烁着刀枪弓弩寒光。

萧执缨感觉到孩童的手微微颤抖。

她蹲下来，与他平视，将他的手牵起，握在自己的手里。

萧羽看着眼前的少女，用力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