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竹（十三）

“哼！”费介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装！继续装！他越发觉得清月这“融入凡人”的姿态简直虚伪至极。一个能随手点死毒蛛、转移剧毒花粉的怪物，会晕船？会需要吃酸梅子？笑话！他打定主意，到了江南，他一定要想办法探出她的底细。

行程过了几日，船只靠岸补给。这是一个不算繁华的江南小镇，青石板路湿漉漉的，空气中弥漫着水汽、花香和淡淡的鱼腥味。一行人下船稍作休整。

小镇的街道比儋州更显精致，小桥流水，白墙黛瓦。但清月的目光，并未过多停留在这些景致上。她更关注的是人。

她看到街角衣衫褴褛的乞丐，伸着脏污的手，对着过往行人麻木地磕头，空洞的眼神里只剩下对生存的卑微乞求。她看到茶馆里，几个穿着绸衫的闲汉唾沫横飞地议论着京都的“大事”，言语间充满了对权贵的谄媚和对底层的不屑。她看到码头边，赤膊的力夫扛着沉重的货物，黝黑的脊背上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青筋虬结，每一步都踏在湿滑的石板上，沉重而艰辛。她还看到一个小小的胭脂水粉摊前，几个穿着粗布衣裳、面黄肌瘦的少女，眼中带着渴望，却只敢远远地看着，最终咬着嘴唇，低头匆匆走过。

生老病死，贫富贵贱，喜怒哀乐……这些曾在书中被简单概括的词语，此刻化作了眼前鲜活却沉重的一幕幕，冲击着清月的感官。这就是女娲娘娘所说的“世事”？远比儋州别院的小天地更广阔、更复杂、也更…沉重！她下意识地靠近了范闲一些，仿佛这个小小的、鲜活的生命力，是这沉重人间里一点明亮的锚。

“糖葫芦！又甜又脆的糖葫芦！” 小贩的叫卖声传来。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壳，在阳光下煞是诱人。

范闲眼睛一亮，拉着清月的衣袖：“清月姐姐！糖葫芦！可好吃了！我请你！”

清月看着那串红果，又看看范闲期待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范闲立刻欢天喜地地跑过去买了两串，将其中一串塞到清月手里。

清月学着范闲的样子，小心地咬下一颗。糖壳在齿间碎裂，发出清脆的响声，甜蜜瞬间弥漫。紧接着是山楂的酸，中和了糖的腻，带来一种奇特的清爽口感。她慢慢地咀嚼着，感受着这简单的滋味在口中变化。范闲在一旁吃得开心，糖渣沾在嘴角。

清月看着，不知为何，竟也微微弯了一下唇角。一个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在她清冷的脸上漾开，如同冰湖初融的一道涟漪。这是她第一次，并非因为“观察”或“理解”，而是源于一种…近乎本能的、被眼前这份简单快乐所感染的-情绪流露。

这一幕，恰好落在一直暗中观察的费介眼中。他浑浊的老眼猛地一缩！那笑容……太自然了！自然到让他心底那根怀疑的弦剧烈地颤动了一下。难道……她真的在……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