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幽的内穴入口已经不见了段闻听的踪影,只留下一段陷进细沙的脚印,脚印渐渐变浅,最后清浅的仿佛不存在,消失在了平坦的岩石板上。
他走了。
心里仿佛空下了一块,有点失落,自己走了啊。
这个认知使苏白谪叹了口气。
想起自己师傅生前说他一个人出门捉妖就是被耍的料,被人家卖了还帮人家数钱,遇到人就想帮忙,简直就跟没长大的小孩一样。
那自己是被骗了吗,心里疑惑。
不对,是自己让他等久了,人家对自己失去了信任,又着急回去才这样的吧。
一定是这样的。
袖口里小白顺着他清瘦骨感的手腕探出了一个圆溜溜的蛇脑袋,像是感知到了主人的低落的情绪,轻轻地蹭了蹭苏白谪的指节,吐了吐自己鲜红的蛇信子,示意主人别难受。
苏白谪玉色的手轻轻抚过小白的后颈,低声喃喃道:
“没事,只是他有事走了吧。”
带着小白向原先的出口走去,没了幻灵阵这洞穴并不难走,他想到这松了口气。
他应该已经平安出去了吧。
不再过多停留,他缓缓往出口赶去,眼前渐渐出现了丝丝缕缕的光线,要到了。
再往前,就出了穴口,脱离稠密的蛛网似的黑暗,一抬眼就是温暖的带着柔软的光,细细地萦绕在周身。松江剑愉悦地震动了一下,伸了个懒腰,接着就兀自飞出剑鞘,白亮的剑身抽出锋利的光,但是又温顺的落在了苏白谪的脚边。
松江剑蹭了蹭主人玄色的靴子,示意主人御剑回去。
苏白谪设下保护罩,金色的灵光裹住松江剑的剑身,确认包裹严实后,终于踩上剑准备御剑凌空,可不远处林子里却传来了灵符爆破的声响。
“轰————”
粗壮的树木被拦腰炸裂,段闻听被强烈的气流掀翻在地,伤口撕裂,血从细小的裂缝溢出,细细密密,看得人头皮发麻。
但他那双格外漂亮的眼睛却狠戾地盯着同样被灵气波及受伤的女妖,仔细辨认,正是洞穴逃走的那只。
她不敢再回洞穴 ,现在自己道行不够,只能重新找地方修炼。
心里恨恨地想,等自己重新出关之时,必要让那个道士和小白脸不得好死。
她要把他们的血一点点地放干,把筋骨一根根地抽掉,割断他们的手筋脚筋,让他们像畜生一样想自己摇尾乞怜,他们的表情肯定和她那个贱人妹妹一样好看。
自己恶劣的心情因此好转了不少,拖着自己没有躯壳的妖体,她向着之前发现的另一处岩洞走去,但是很快,她遇上了让她恨不得饮其血啖其肉的小白脸。
一个人,身边没有那个碍事的道士。
自投罗网。
敢刺杀姐,我非让你长长教训。
黑色的气息逐渐变淡,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四周的灌木草丛,不消片刻就笼罩了大片地方,感知着段闻听的一举一动。
她潜伏着,像阴暗处的毒蛇,张着獠牙准备讲令她不快的猎物吞噬殆尽。
段闻听知觉身上黏着道阴毒的目光,如有实质,不禁出了身冷汗,他被跟踪了。
是不同于苏白谪眼里携带的温柔宽容,是一种仇恨几乎化为实质的阴狠,像是要将他扒皮抽骨。
他罔若未闻般,自顾自地向前走,不急不缓。突然觉得自己腰处的伤口有些难耐,弯腰查看,手摸上伤口,顺带抽出了之前的灵符。
但是他突然发现,自己不会用,那道士没教他。
身后阴冷的气息慢慢靠近,像是随时要扑上来将他碎尸万段。
算了!破罐子破摔!
他将自己的指尖在已经破损的金铃铛上划出一道细长的口子,鲜血溢出,被抹在了符纸的纹路上。
原本轻薄的灵符刹那间变得锋利,他将灵符甩出,巨大的爆破声昭示这灵符强大的能量。
于是就有了苏白谪听到的那声巨响。
那女妖捧着自己被炸伤的半边妖雾化成的胳膊,嘴里吐出红的发黑的浓血,抬眸瞪着摔在另一边的段闻听,眼睛被仇恨烧的通红,鲜红的血丝缠上了眼白。真是糟糕的不能再糟糕的情况。
段闻听手撑着自己伤的不成样子的上半身,挣扎着爬起来,但腰腹处传来的剧痛却令他浑身发颤,直冒冷汗。
那妖没死,他要赶紧走,他不要死!
马上就可以有新开始了,他不能死!
他狼狈地直起身子,尽力拉开与女妖的距离,抬头就看见了要把他生吞活剥的眼神。
默默地,他躲得更远了。
那女妖冷笑,毁她肉身,坏她本体,就想安然无事地逃走。
这人类未免过于可笑。
不顾自己身上的伤,她踉跄着就要了结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
可正当她马上就要杀死段闻听时,金光乍现,一道金色屏障大开,她又被狠狠地击倒在地。
苏白谪的出现在段闻听的意料之外,从他的角度看去,他只能看见他翻飞的衣袂和白色腰封裹住的腰,很细。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苏白谪颀长出尘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脏跳的好快,像是要撞出胸腔。
是被吓到了吧?
苏白谪转身走向段闻听,黑色的眸子里干净的澄澈,上前俯下身,将白色的瓷瓶递给了段闻听。
段闻听腰腹和胳膊上还绑着自己之前扯断的袖子,整个人经过又一次的重伤,看上去比之前更加严重,更为狼狈,身上没几块好皮。
这才没多久,又是一身伤,苏白谪心里叹了口气
他觉得段闻听太惨了,让他不自主地想去怜悯。
“你等我,我结束后带你回我宅子疗伤。”苏白谪语气真诚,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
段闻听下意识敛下眼尾,微微点头。
苏白谪这才重新起身,执剑走向了一边疼痛难忍的女妖。
“呵,心疼他。”她不屑地出声。
苏白谪皱着眉,看着地上的女妖。
“他真需要你心疼?连续两次把我害成这样,这种手段,他需要你可怜?”
”你是被他骗了吧,毕竟花楼里的人惯会些讨人怜惜的手段。” 她恶劣地笑着,沾了血的唇角咧开弧度,自顾自地贬低着。
苏白谪狭长的眼尾露出一丝寒意,从袖口掏出了镇妖塔。
小巧却不失威严的塔身周遭环绕着浩荡的祥瑞之气,被轻轻抛出后,迅速涨大。
祥瑞的金光灼烧着她的皮肤,每一寸肌肤都被烧得滚烫,灼烧感使她蜷缩着,黑雾被硬生生烧成了白雾,一点点被收纳进塔身。
她死了。
回顾自己充满希望又被一次次欺骗的前半生,不停作恶追求凌虐快感的后半生,真是烂透了。
她,秦楚婷,终于是死了,不甘心地死了。
收回镇妖塔,苏白谪回到了段闻听身边,无助的少年手里还捏着瓷瓶,没有动作。
“不必在意她的话,你做得很对。”苏白谪以为他是被女妖的话伤到了,安慰道。
“你跟我回去吧,疗完伤我便送你走。”
“好。”弱弱的一声。
白衣道士勾住重伤少年的膝窝,轻而易举地抱了起来,才上了松江剑。
怀里的人瞪大了眼睛,被惊得不知所措,手就勾住了面前人的脖子。刚想拒绝,身上就传来了剧痛,只好安安静静地窝在这个人的臂弯里。
他看见了轻薄的白色绸纱向内凹陷显出那人清瘦的锁骨,那双丹凤眼专注地看向前方,心无旁骛地御剑。
段闻听闻到了这人身上细微的类似清晨薄雾里松木柏林里的冷香,是让人安心的味道,忍不住想再靠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