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才宴在戌时三刻正式拉开帷幕。

皇室总管立于大殿最高处的台阶上，以手中金色权杖轻击地面三下，清越的敲击声穿透喧嚣，瞬间让全场安静下来。

“陛下驾到——！”

所有人齐齐跪伏在地，行最隆重的大礼。璇月随着人群跪下，眼角余光瞥见高高的台阶上，一道明黄色的身影缓缓步入，身后跟着皇后与几位皇子皇女。

“众卿平身。”

那声音威严而平和，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璇月随众人起身，终于看清了那位帝国至高无上的存在——天行雍，玄灵帝国第七代皇帝，年逾五旬却依旧精神矍铄，面容与皇奇有六七分相似，只是多了几分久居上位的凛然威仪。

皇帝简短致辞，无非是勉励年轻一代、共祝帝国昌盛之类的场面话。随后，宴会正式开始，乐声再起，觥筹交错，气氛重新热烈起来。

璇月站在悠一身侧，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从容得体。她能感觉到无数目光在自己身上流连，有好奇，有评估，也有一些难以言喻的……觊觎。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耳垂上那枚银色的耳钉。微凉的触感让她稍稍安心。

“别紧张。”悠一的声音在耳边低低响起，“跟紧我。”

璇月点头。

姐妹俩开始在人群中穿梭，与上前寒暄的各路人物礼貌周旋。悠一的应对滴水不漏，无论对方是真心结交还是虚与委蛇，她都能以恰到好处的态度回应。璇月则尽量少说话，只保持得体的微笑和恰到好处的点头，暗中却将每一张面孔、每一个细节都收入眼底。

她的目光，不时扫过人群中那些佩戴徽章或特殊装饰的人——这是悠一交代的任务，寻找“衔尾蛇”的踪迹。

但宴会已过半，她仍未发现任何与蛇相关的标记。

直到——

一名端着托盘的侍女从她身边经过时，微微顿了一下。

璇月的目光掠过那侍女垂首的侧脸，随即落在她袖口隐约露出一角的胸针上——那是一个极小的、用暗银色丝线绣成的图案，在烛光下几乎难以察觉。

衔尾蛇。

一条咬住自己尾巴的蛇，形成一个永恒的圆环。

璇月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正要细看，那侍女却已若无其事地走开，混入人群中，很快消失在通往偏殿的侧门后。

璇月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却被人轻轻拉住。

“怎么了？”悠一低声问。

“我看到……”璇月刚要说话，一个尖利的声音忽然从不远处响起——

“哎呀，这不是真希家的二小姐吗？”

睦月玲奈带着她那群小圈子的人，款款走了过来，脸上挂着甜得发腻的笑容，眼神却冰冷如刀。

“方才就想来打招呼，可惜一直被人围着。璇月小姐今晚真是光彩照人，连三皇子殿下都频频侧目呢。”她故意提高声音，让周围的人都听见，“说起来，上次在翡翠湖，殿下还亲自邀您同舟泛游，真是羡煞旁人。”

这话明褒暗贬，意在提醒众人：这个天赋平平的二小姐，不过是靠攀附皇子才引人注目。

周围响起低低的窃笑。

璇月面色平静，正要开口，悠一却已上前半步，将她护在身后。

“睦月小姐过奖了。”悠一微微一笑，那笑容得体得挑不出任何毛病，“璇月年幼，承蒙殿下关照，是她之幸。倒是睦月小姐，上次在湖边不慎受惊，不知身体可大好了？那日见您落水……哦不，是见您船上的侍女落水，您惊慌失措的模样，着实令人担忧。”

她语气关切，眼神却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睦月玲奈的脸色瞬间涨红。她身边的几个跟班也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接话。

“你……！”睦月玲奈咬牙，却被身后一个年长些的少女轻轻拉住。

“玲奈，悠一小姐说得对，你上次确实受惊了，该好好休养才是。”那少女微笑着打圆场，目光却意味深长地掠过璇月，“不过璇月小姐倒是因祸得福，得了殿下的青眼。这等福气，可不是人人都有的。”

这话更毒，直接暗示璇月是靠“意外”博取同情，攀附皇子。

璇月心中冷笑。这些贵族的言语机锋，真是比刀剑还利。

她正要开口，一道清越的男声忽然插入——

“诸位在聊什么，如此热闹？”

天行皇奇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他银灰色的眼眸带着淡淡的温和笑意，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璇月脸上，微微颔首。

“璇月小姐，又见面了。”

人群瞬间安静。睦月玲奈的脸色变得极为精彩，既想发作又不敢在皇子面前失礼，只能硬挤出一个笑容。

“殿下。”璇月屈膝行礼。

皇奇点点头，随即看向睦月玲奈，语气平淡：“睦月小姐，方才听你说起湖边之事。那日落水之人虽不是你，但你的船夫撑篙不稳，险些伤及无辜，此事本宫已派人查实。睦月侯爵今日也在宴上，稍后本宫会与他细谈，如何加强对家仆的管教。”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冰，直接坐实了睦月玲奈“管教不力”的罪名，且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睦月玲奈的脸瞬间惨白。她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却被皇奇那看似温和实则冷厉的目光逼得咽了回去。

“是……殿下教训得是。”她咬着牙，声音颤抖。

皇奇不再看她，转向悠一：“悠一小姐，父皇方才提起星穹学院审核之事，对你的表现颇为赞赏，想请你去主位那边一叙。不知可否？”

皇帝召见？这是莫大的殊荣，也是不可拒绝的邀请。

悠一眉头微蹙，下意识地看向璇月。

皇奇似乎看出她的顾虑，温和道：“璇月小姐可在此稍候，本宫会命人好生照料。若是不放心，也可同去？”

璇月摇头：“殿下美意，璇月心领。姐姐自去便是，我在这里等就好。”她顿了顿，看向悠一，眼神平静，“姐姐放心，我不会走远。”

悠一深深看了她一眼，紫色的眼眸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担忧，犹豫，还有一丝隐隐的警惕。但皇帝召见，不能耽搁。

“好。等我回来。”她低声对璇月说，随即松开她的手，随皇奇离去。

璇月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深处。

周围的人群渐渐散去，睦月玲奈也灰溜溜地带着她的跟班退到一旁，暂时不敢再来挑衅。

璇月独自站在大殿边缘的廊柱旁，看似在欣赏墙上的壁画，目光却暗中搜寻着方才那个侍女的身影。

衔尾蛇……那个侍女是谁？为什么会在宫中？她要去哪里？

她装作漫不经心地朝偏殿方向走去。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略显苍老的女声在她身后响起——

“璇月小姐，独自一人？”

璇月转过身。

一个穿着深蓝色法袍的老妇人，正微笑着看着她。老妇人面容慈祥，眼神却锐利如鹰，周身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深不可测的灵力波动。

星穹学院灵术理论部首席导师，梅薇丝·洛林。悠一的审核导师之一。

璇月心中微凛，却保持镇定，屈膝行礼：“见过洛林导师。”

梅薇丝摆摆手，笑得温和：“不必多礼。方才远远看见你，便想来打个招呼。悠一那孩子今晚可真是出尽风头，你这做妹妹的，倒是低调得很。”

璇月不知她来意，谨慎回答：“姐姐天赋卓绝，璇月自愧不如。”

“天赋固然重要，但心性更难得。”梅薇丝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意味深长地说，“有时候，低调反而是最好的保护色。尤其是……”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对一些特殊的人来说。”

璇月心中一震。她看向梅薇丝，那双慈祥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某种深沉的、洞悉一切的光芒。

“洛林导师……您？”

梅薇丝微微一笑，抬手理了理袖口。那一瞬间，璇月看见她袖口内侧，用银线绣着一个极淡的图案——

衔尾蛇。

璇月的瞳孔骤然收缩。

梅薇丝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收回手，语气依旧温和：“好了，老婆子就不打扰你赏画了。今晚宴会人多眼杂，璇月小姐，多加小心。”

她转身，缓缓走开，很快融入人群。

璇月站在原地，心跳如擂鼓。

梅薇丝·洛林，星穹学院首席导师，悠一的审核官之一，竟然是……衔尾蛇的人？还是说，她与那个组织有关联，却不是其成员？

她该怎么办？告诉悠一？

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璇月下意识回头——

一道黑影从侧门闪过，朝着偏殿深处而去。那身形，与方才送酒的侍女一模一样。

璇月咬了咬牙，心中飞快权衡。

悠一不在身边，独自追上去有风险。但这是她唯一能接触到的线索，错过今晚，可能再难找到。

她摸了摸耳垂上的耳钉，感受着那微凉的触感，又摸了摸贴身藏着的共鸣晶。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她深吸一口气，悄悄跟了上去。

偏殿的走廊幽深昏暗，与主殿的灯火辉煌形成鲜明对比。璇月放轻脚步，远远跟着那道黑影，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相对偏僻的庭院。

庭院的角落，一座不起眼的小屋亮着昏黄的灯光。

那黑影推门而入，门随即合拢。

璇月躲在庭院中的假山后，心跳加速。她该靠近吗？还是等在这里，观察出入之人？

就在这时，小屋的门忽然再次打开。

一个低沉沙哑的男声传出：“既然来了，就请进吧。躲在外面，可不是做客之道。”

璇月浑身一僵。

她暴露了？

还没等她反应，一股无形的力量忽然裹住她的身体，将她轻轻托起，带入那扇半开的门内。

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

屋内，灯光昏黄，陈设简朴。两个人正看着她。

一个是方才那侍女——此刻已摘下伪装，露出一张年轻而冷艳的脸，穿着紧身黑衣，周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另一个，是个中年男子，面容普通，眼神却深不可测，周身隐约流转着幽暗的灵力波动。他坐在桌后，手中把玩着一枚银色徽章——衔尾蛇。

“真希家二小姐，璇月小姐。”男子微微一笑，那笑容却让人脊背发凉，“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璇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我在追查一个组织。”她直视男子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关于‘净灵之体’的研究计划。以及，你们与灵绪研究所的秘密合作。”

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男子的笑容缓缓加深，那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与……危险。

“有趣。”他轻声说，“真希家的小白兔，竟敢独自闯进蛇窝。胆子不小。”

他站起身，缓步走向璇月。

璇月握紧了袖中那枚共鸣晶，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悠一，你在哪里？

第十七章 陷阱

第十七章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