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字号?”
白天靠着院门,目光扫过远处那些气派院落,忽然想起一件事——从进入岚之谷到现在,他只见到了地、玄、黄三个等级的住宿区,唯独没看到“天”字。
盛宇凡正蹲在院子里啃一块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干饼,闻言抬头,嘴角还沾着饼渣,含糊道:“天字号?你往东看,最里面那片被树挡住的地方就是。不过那地方跟咱们没关系,你也进不去。”
“为什么?”
盛宇凡三两口把干饼塞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走到白天身边,抬手指向山谷最深处那片隐约可见的琉璃瓦顶:“龙虎赛分两榜,你参加的是虎榜,参赛者都是三十岁以下的年轻一辈。天字号住的是龙榜选手,那帮人个个都是传说境打底,甚至还有至强级别的老怪物。云岚宗把两榜彻底隔开了,虎榜的人住西边,龙榜的人住东边,中间隔着演武场和主殿,连吃饭都是分开的。天字号就是专门给那帮人准备的,五星级酒店的标准,听说还有温泉。”
白天了然地点了点头,目光在那片被树影遮蔽的琉璃瓦上停了一瞬。传说境打底,甚至还有至强者。龙榜的深度,比他预想的更加深不可测。
“走吧,我带你去看看咱们住的地方。”盛宇凡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嘲的爽快,“做好心理准备啊,黄字号片区其实是云岚宗杂役弟子以前住的地方,后来荒废了,正好拿来安置咱们这些小门小派。硬板床、旧木架、桌子凳子各一件,多一样都没有。被褥要自己领,去晚了好一点的就被挑完了。”
白天跟着他走进144号院,里里外外看了一遍。确实如盛宇凡所说,一间窄房,硬板床铺着薄薄一层棕垫,木架歪歪斜斜,桌子掉漆,凳子缺角。窗户倒是能关,但合不严实,夜里山风灌进来,怕是会冷。
盛宇凡靠在门框上,掰着手指头给他细数:“天字号,五星级酒店标准。地字号,四星级。玄字号,三星级。黄字号嘛……”他指了指脚下踩着的红砖地面,“无星级,跟杂役一个待遇。住的地方分三六九等,吃的也一样。你等会儿去食堂看看就懂了。”
白天的脸色没什么变化,但眼底沉了几分。从王师兄索贿、到黄字木牌、再到这间破屋,云岚宗的等级压迫一层比一层露骨。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背包放到了那张硬板床上。
盛宇凡似乎怕他受不了,又补了几句安慰的话:“别往心里去,江湖就是这样。没靠山、人微言轻,能有个地方住就不错了。你看开点,好歹来了一趟,见识见识大场面,回去跟同门吹吹牛也是好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苦涩:“我跟你交个底吧。我盛宇凡今年二十八了,才勉强踏入传奇境。人家顶尖天骄二十五岁之前就到这个境界了,云慕山二十六岁已经传说境了,我怎么比?宗门里最好的功法也就是一本残缺的地阶中品,人家云岚宗的天阶功法随便挑。资源比不过,天赋比不过,年龄还比人家大。说白了,我来参赛就是一轮游的命,走个过场罢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继续道:“而且你没发现吗?历届龙虎赛,那些大宗门都会暗中联手,先把咱们这种散修、小门派的参赛者清理干净,免得碍了他们的事。混战一开始,太一门、金刚门、百花门的人铁定抱团,八大家也会各自结盟,咱们这种没组织的,就是第一批被淘汰的炮灰。”
白天沉默地听完,没有接话。盛宇凡说的每一条都是事实,从客观条件看,黄字号片区的人确实没有任何突围的可能。
但他不是盛宇凡。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的真实修为远不止这些天展示出来的那点。徐君剑的初期传说境在他眼中不过是“区区”,龙榜那些至强者才是他真正需要正视的对手。至于虎榜的混战,对他来说恰恰是最有利的赛制——所有人聚在一起,他反而可以放开手脚。
当然,这些话他不会对盛宇凡说。
“走吧,去食堂看看。”白天站起身。
两人出了院子,沿着碎石路往山谷北侧走。食堂是一栋两层建筑,外形方正,跟大学食堂差不了多少,门口挂着木质招牌,上面用隶书写着“膳堂”二字。推门进去,里面空间很大,摆了上百张长条桌。正前方有十来个窗口,每个窗口上方挂着一块电子屏,滚动显示菜品名称和价格。
然而左侧和右侧的窗口泾渭分明。左边那排窗口的电子屏上滚动着的是佛跳墙、清蒸大闸蟹、红烧鲍鱼、松茸炖鸡汤。右边那排窗口只有寥寥几个字:凉拌面、醋溜土豆丝、番茄炒蛋、素炒青菜。
盛宇凡指了指左边:“天、地、玄字号的人去左边,随便吃,免费。咱们黄字号的,去右边,也是免费,但就那几样。想吃肉?没有。”
白天看着左边窗口前排着的长队,那些穿着光鲜的宗门弟子端着热气腾腾的珍馐往座位走,碗里的香气隔着半个食堂都能闻到。右边窗口只有零星几个黄字号的人在打饭,接过那碗寡淡的凉面和土豆丝,默默坐到角落。
他排在右边窗口前,打了一份凉面和一碟土豆丝,找了个位置坐下。盛宇凡端着同样的饭菜坐到他对面,拿起筷子,叹了口气:“忍忍吧,等比赛完了下山,我请你吃顿好的。”
白天没动筷子,目光越过盛宇凡的肩膀,看向食堂门口。
太一门一行人走了进来。七道白色身影在人群中格外醒目,徐君剑走在最前面,神色淡漠,目不斜视。南宫玉跟在他身侧,凤眼扫过食堂,很快便看到了角落里穿着蓝布衫的白天和盛宇凡。
她脚步一转,故意朝这边走了过来,走到两人桌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桌上的餐盘,掩嘴轻笑:“哟,这不是那位要拿虎榜前三的大侠吗?怎么吃这个呀?”
她声音不小,附近几桌的人都扭头看了过来。
“凉面配土豆丝,好丰盛啊。”南宫玉啧啧摇头,语气夸张,“我记得天字号的伙食里有辽东的鲍鱼,地字号也有新鲜的海蟹。你们黄字号就吃这个?也太寒碜了吧。”
盛宇凡脸色涨红,低着头不敢吭声。
白天放下了筷子。筷尾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在嘈杂的食堂里依然清晰可闻。他抬起眼,平静地看着南宫玉,声音不大:“你吃你的佛跳墙,我吃我的土豆丝。咸吃萝卜淡操心,你管得着吗?”
南宫玉脸色一僵,正要发作,身后传来徐君剑淡淡的声音:“南宫师妹,走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徐君剑已经打好了饭,站在不远处等她。南宫玉咬了咬唇,狠狠瞪了白天一眼,丢下一句“赛场上看你还嘴硬不嘴硬”,转身走了。
徐君剑经过白天身侧时停了一步,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好好吃。这顿饭吃完,你就该下山了。”说罢径直走到左边靠窗的位置坐下,面前摆着热气腾腾的鲍鱼和蟹肉。
盛宇凡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桌底。他偷偷拉了拉白天的袖子,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哀求:“兄弟,咱能不能低调点?那帮人咱惹不起。吃完赶紧走吧,别跟他们对着干……”
白天没有回应。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土豆丝送进嘴里,慢慢嚼着。土豆丝炒得偏咸,凉面也坨了,口感寡淡。
食堂里其他人投向他的目光,有同情,有鄙夷,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远处,南宫玉在徐君剑对面坐下,笑声清脆地跟他聊着什么。更远的地方,玄字号、地字号的弟子们各自围坐,觥筹交错,没人往黄字号这个角落多看一眼。
盛宇凡匆匆扒完碗里的面,放下筷子,搓了搓手,神情有些尴尬:“那个……白兄弟,我吃完了,先回去了。下午我得去演武场那边转转,看看能不能打听到点混战的消息。你……你慢慢吃。”
他没等白天回答便起身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
白天独自坐在角落,面前那碗土豆丝还剩大半。他夹起一口,慢慢咀嚼着,咽下去时舌尖泛着微微的苦。耳边是食堂的嘈杂人声,碗筷碰撞声,还有远处地字号区域传来的推杯换盏之声。
他放下筷子,抬眼扫过整间食堂。左边窗口前排着的队伍依旧热闹,右边窗口前已经空无一人。那些坐在角落里的黄字号参赛者,一个个低着头扒饭,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
白天收回了目光,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面,一口一口吃完了,放下空碗的那一刻。碗底干干净净,一粒面渣都没剩。而他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沉默中翻涌,像暗夜里的潮水,无声积蓄着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