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对“元阴”二字的了解其实相当有限。他只知道这对女子武者而言至关重要,一旦被强行抽取,轻则修为崩塌,重则武道根基尽毁。至于更深层的原理和用途,白正义没教过,他也没处去学。但此刻透过异瞳看着那黑衣男子的丑态,即便不明其中关窍,也不妨碍他心中杀意如沸。
他正欲起身破门,隔壁床上却骤然有了动静。
朱七七竟是两女中最先恢复意识的。她的身子仍软得厉害,眼皮像灌了铅似的沉重,勉强掀开一条缝隙。入目便是一张陌生男人的脸,正俯身悬在自己上方,嘴角还挂着一抹贪婪至极的狞笑。她瞬间吓得魂飞魄散,想尖叫,喉咙里却只溢出一声虚弱的气音:“你……你是谁……”
黑衣男子显然没料到她能恢复意识,微微一愣,随即阴恻恻地笑了:“居然还能醒过来?好强的意志力。不过没用的,中了我的奇迷幻合散,传奇境也得乖乖躺平。”
他的声音像黏腻的蛇鳞擦过皮肤,朱七七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拼命想调动体内真气,却发现经脉中的力量仿佛被什么东西死死锁住,一丝一毫都催不动。
“别白费力气了。”黑衣男子得意地直起身,居高临下地欣赏着两女挣扎的姿态,“这药的妙处就在于——肉身力量尽封,意识却全程清醒。你们现在连寻常女子都不如,可偏偏能清楚地感知到接下来发生的每一件事。哈哈,比昏迷可刺激多了,不是吗?”
苏雪也在此时勉力睁开了眼。她比朱七七沉稳得多,只快速判断了自身状况,脸上血色便褪了个干净。当她的目光落到黑衣男子那张伪善尽褪的脸上时,一个令她浑身发冷的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她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
“合欢门。”
黑衣男子抚掌而笑:“好眼力。不错,本座正是合欢门内门执事孙不二。”
苏雪的瞳孔骤然缩紧。合欢门,古武界臭名昭著的邪修一脉,核心功法以采阴补阳为根基,专靠强夺其他宗门弟子的元阳元阴滋养自身修为。被抽走元阴的女子,修为尽废、武道断绝,余生连普通人都不如。这个门派曾被各大势力联手围剿无数次,却始终如阴沟里的老鼠般东躲西藏,行踪飘忽,难以根除。
而此刻,这只老鼠正站在她面前,志得意满,像打量砧板上的鱼肉一般俯视着她与师妹。孙不二搓了搓手,显然不打算再耽搁时间,弯腰便朝朱七七伸出了手。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及少女衣襟的前一瞬,一股凌厉至极的劲风从门口方向轰然而至。孙不二脸色剧变,瞳孔猛地收缩,身体本能地朝后疾退,同时双掌交叠挡在胸前。
可惜,迟了。
白天一脚踏穿门板,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入房间,右腿横扫,足底精准地印在孙不二胸口。只听一声闷响,孙不二的身体像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狠狠撞在对面墙上,墙皮簌簌落下,他整个人嵌在墙面凹坑里,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孙不二挣扎着从墙坑里爬出来,又惊又怒。他堂堂传奇境中期,在对方一踹之下竟然连还手之力都没有,这个年轻人的修为至少稳压他一头。可他明明在大巴车上感知过,此人身上没有半点真气波动!怎么可能!
白天没有回话,甚至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脚下一踏,身形再度暴射而出。孙不二瞳孔猛缩,仓皇间从怀中掏出一枚黑色球状物往地上一摔。
“砰——”
浓密的黑烟瞬间炸开,充斥整间客房。白天脚下一顿,不假思索地退回床边,一把将两女揽护在身后,同时抬手凌空一挥。一道无形的劲风凭空卷起,像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将满室浓烟裹挟着从敞开的窗户倒灌出去。不出三秒,房间内空气重新变得清透。
但孙不二已经不见了。窗户大敞着,夜风灌入,窗台上留着一只带血的脚印。
白天身形微动,便要追出。然而他刚迈出一步,手腕忽然被一只滚烫的手紧紧攥住。他低头一看,苏雪整张脸绯红如火烧,清冷的眼眸中满是迷离与挣扎,她几乎是拼尽最后一丝理智抓住了他,声音又低又颤:“别走……不要丢下我们……”
白天只犹豫了一瞬。两个失去反抗能力的女子躺在房中,如果这是调虎离山之计,后果不堪设想。
他收回了迈出的脚。
“我不走。”他低声说了一句,伸手将苏雪和朱七七一左一右扶回床上。两女的身躯滚烫得惊人,呼吸急促得像是胸腔里塞了一团火。白天皱了皱眉,指尖凝聚起一缕青色柔和的本源气息,轻轻点在苏雪眉心。那道气息像一泓清泉,顺着她的经脉缓缓流淌,将体内那股燥热一点点中和、化解。
片刻后,他又以同样的手法替朱七七解了毒。
绯红渐退,呼吸渐平。苏雪首先恢复了神智,她睁眼看到的第一幕,便是白天端坐在床边,神色平静地看着她。少女的脸颊似乎比方才更红了几分,这次却是因为别的原因。
朱七七“呀”地一声坐起来,发现自己衣襟有些凌乱,手忙脚乱地整理好,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躲闪着不敢看白天。
两女对视一眼,神情复杂到了极点。此前在大巴上、在旅店里,她们对白天没少冷眼相待。可方才生死关头,却是这个“没有真气的普通人”出手救了她们。感激与尴尬交织在一起,让一向清冷的苏雪也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良久,苏雪深吸一口气,郑重道:“多谢恩人出手相救,寒瞑剑宗苏雪、朱七七,承你这份人情。”
白天摆了摆手,站起身来:“举手之劳,不必挂心。”说罢径自回了自己房间。
身后似乎传来朱七七极轻极轻的嘀咕声,他没听清,也懒得去听。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他靠在门板上,仰起头,目光变得幽深而冰冷。这一路上,他只是想安安静静赶到岚之谷参加比赛。可偏偏总有人非要招惹他。今日之后,再让他撞见合欢门之人,他绝不会再留手。
这一晚,白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中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方才房中那些旖旎画面。少女白嫩的大腿、汗湿的鬓发、急促的呼吸,像走马灯似的一遍遍闪过。他暗骂自己一声没出息,拉起被子蒙住头,好半晌才在烦躁中沉沉睡去。
意识像是坠入了一片无边的深海。
等他再“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整个人已经置身于一片苍茫天地之间。一座通体鎏金的巨型宫殿矗立在视线的尽头,高耸入云,威严得令人窒息。宫殿正门是两扇银色的巨门,门高五百余米,此刻正大敞着,像某种古老存在的巨口。
殿内深处,一道漠然的目光投了过来。
那目光穿透了时空,带着一种看亡者般的冰冷,落在白天身上。仅仅是一眼,他便觉得浑身上下的血液都要冻结了。紧接着,一道山岳般巍峨的巨影在殿中缓缓浮现,磅礴的威压如天崩般倾泻而下。一个沉闷如雷的声音在天地间炸响——
“卑微蝼蚁。”
白天瞳孔猛缩,脑中神经像被万千根针同时贯穿,痛得他连连后退。他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如断翅之鸟般倒飞出去。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将他从幻境中硬生生拉了出来。白天猛地睁开眼,满头大汗,心脏擂鼓般狂跳,那股来自幻境的恐怖威压还残留在神魂深处,让他的指尖微微发颤。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下来。
“谁?”他声音有些沙哑。
门外传来朱七七清脆的声音:“大懒虫,都快八点啦,我师姐说该走了!”
白天披上外套,抹了把脸,走过去开门。苏雪和朱七七已经穿戴整齐地站在门外。他扯了扯嘴角,玩味地调侃道:“怎么,这一大早是专程来道谢的?不都说举手之劳了,道谢就不必了……”
他的目光说着说着便不自觉地往下游走了一瞬,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昨夜某些画面。朱七七敏锐地捕捉到他视线的轨迹,小脸腾地涨得通红,跺脚嗔骂:“大色狼!看什么呢!”
白天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仿佛刚刚只是在观察门框的材质。
苏雪强压着怒气,深吸一口气,切入正题:“白……白兄弟,昨夜之事,能否请你替我们保密?”
白天点了点头:“我什么都没看见。”
朱七七撇了撇嘴,显然不信,但也没再纠缠。苏雪略一迟疑,又问道:“冒昧问一句,你也是去岚之谷参加龙虎赛的吗?”
白天心中一动,没有否认:“是。”
苏雪似乎早就料到这个答案,与朱七七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神色郑重地开口:“既如此,我们不妨重新认识一下。我们二人来自寒瞑剑宗,第十四代弟子,苏雪、朱七七。”
“寒瞑剑宗”四个字落入耳中的瞬间,白天的瞳孔难以自制地猛缩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想到了随身背包里那枚刻着“寒瞑”二字的玉佩。而眼前这两个女子,竟来自一个以“寒瞑”为名的剑宗?
他飞快地垂下眼皮,遮住眼底的惊涛骇浪,面上挤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语气如常地赞叹道:“寒瞑剑宗?这名号倒是雅致得很,比什么蜀山无影门好听多了。”
他故意轻描淡写地岔开,没有透露出玉佩分毫。那东西牵涉太深,在白正义和那谜样留言的阴影笼罩下,他不敢贸然亮出。最好的办法,是借着同行岚之谷的契机,慢慢从这两个姑娘口中,探出寒瞑剑宗的过往秘辛。
“你们也去岚之谷?那正好,我人生地不熟,就厚着脸皮跟你们一道走了。”白天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苏雪犹豫片刻,微微颔首。朱七七哼了一声,小声嘟囔:“脸皮真厚。”
白天只当没听见,转身回屋收拾行李。等他背起背包再走出来时,脸上的笑容已经收敛干净,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可捉摸的幽光。
寒瞑剑宗。他默念着这四个字,手指在背包侧袋上轻轻抚过,那里正安静地躺着那枚青白色的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