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台贵宾休息室与外面沸腾的看台仿佛两个世界。
厚重的隔音门一关,外头的山呼海啸便被压成一层模糊的嗡嗡声,像潮水退到很远的地方。房间装潢极尽奢华,深棕色真皮沙发摆成U形,正对墙壁上四台五十四寸液晶电视,画面分别从四个机位实时转播擂台状况。酒柜上摆满各色洋酒,冰桶里的香槟正冒着细密气泡。
魏虎率先走进来,大马金刀地往沙发正中间一坐,熟稔地拿过桌上的威士忌给自己倒了大半杯,仰头一口饮尽,咂了咂嘴,方才靠在椅背上松弛下来。五十出头的年纪,身材却保持得极好,肩宽背厚,手臂肌肉将衬衫袖口绷得紧紧的,一双三角眼半眯着,像只刚进食完毕的猛虎。
魏坤西紧随其后,没急着坐,先摸出烟盒,抖出一支叼在嘴角点上,深吸一口。青白色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那双和父亲如出一辙的三角眼却始终没从赵欣忆身上挪开。他的视线像一条黏滑的蛇,从赵欣忆的侧脸滑到肩颈,再滑到束紧的腰线,毫不遮掩。
赵欣忆仿佛对这道目光无知无觉,自顾自走到沙发另一端坐下,拿出手机翻看赛前资料。她今晚穿一件墨黑色高领无袖衫,外搭同色修身长裤,长发低低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整个人清冷又利落。
工作人员送来果盘与酒水单,赵欣忆没要酒,只点了一杯温水。
电视画面里,主持人正站在擂台中央,激情澎湃地介绍双方的过往战绩。魏虎给自己添了第二杯酒,漫不经心地抬眼看着屏幕。魏坤西在一旁翘起二郎腿,指间的烟灰越积越长。
“职业战绩,零胜零负——新人选手,白天!”
主持人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魏虎端酒杯的手猛地顿住了。
他整个人像被什么力量突然定住了,脊背瞬间绷直,笑意从眼底褪得一干二净。他慢慢放下酒杯,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正死死盯着屏幕,神情从悠然变成一种极其罕见的凝重。
魏坤西也听到了那个名字,扭头看了眼父亲。他把烟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朝父亲的方向倾过身子,压低声音道:“爸,重名而已。整个华国叫‘白天’的人没有十万也有八万,不可能是那个家伙。”
魏虎没说话。
屏幕上的白天已经站在了擂台上。魏虎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那张脸,陌生的面孔,年轻得过分,连站姿都透着股生涩。这和他见过的“黑夜”没有半点相似之处。黑夜从不公开露面,据说见过他真面目的人,要么死了,要么永远闭上了嘴。
但那个传闻里的男人,在魏虎心中留下的阴影实在太过深刻。
五年前,魏虎从一个地下军火商口中第一次听到“黑夜”的名号。那军火商喝多了酒,哆哆嗦嗦地说起自己无意间撞见的一场战斗,说那个人在十几名B级强者的围攻中,像散步一样走过去,所有攻击落在他身上如同打在空气里,他抬手间便让所有人倒地不起。最后那个军火商红着眼圈,说那种存在的强大,已经脱离了武者的范畴。
三年前,魏虎亲眼见到一位准宗师级别的老友,只因为与“黑夜”交手三招,便被打碎丹田,终生不能练武。老友跪在魏虎的院子里,浑身是血,翻来覆去只说一句话:“别惹他,别问,别查。”
如果这个白天和黑夜有关。
如果黑夜本人就在这里。
魏虎的手摸上酒杯,冰凉的水汽贴在掌心。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杯中酒一口闷下,火辣的感觉从喉咙直冲胃部,终于把心里那点寒意压了下去。魏坤西说得对,黑夜武道宗师的身份何等孤高,绝不可能隐姓埋名跑到一个地下拳场打什么新人赛。
再说,即便真的是他,以大雄右二的实力,在武道宗师面前也不过是土鸡瓦狗,三招之内必然会暴露行迹。到时候再做打算也不迟。
魏虎把酒杯放回桌上,哼了一声:“是我想多了。”
赵欣忆始终没有抬头,但她感受到了刚才那短暂又漫长的寂静。她瞥了一眼屏幕上的“白天”两个字,又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下魏家父子的神色变化。魏虎在怕一个名字,魏坤西在尽力淡化这个名字。这已经足够说明问题。赵欣忆将杯中的温水慢慢饮下一口,心中留了一个问号。
“赵小姐。”魏坤西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似笑非笑的轻浮。
赵欣忆抬眸。
“我要是你,今晚就不会来。”魏坤西把身体靠进沙发,双臂张开搭在靠背上,姿态嚣张得像这房间的主人,“赵家现在的处境,你比谁都清楚。一个月前,赵家在归元市握着三十二家娱乐产业。现在呢?十八家已经改姓魏了,你数过还剩几家吗?”
赵欣忆没接话。她只是平静地端着水杯,目光没有半分闪躲。
“还剩下十四家。”魏坤西替她回答了,“今晚这场赌局,你们赵家再输掉三处场地,盘口就彻底断了。到那时候,赵家还拿什么在归元市立足?剩下的那些产业,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他向前倾了倾身子,胳膊肘支在膝盖上,笑容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恶意:“我要是你,就趁现在还有谈判筹码,乖乖把赵家并入魏家。至少还能保住一条体面的后路。”
赵欣忆缓缓放下水杯,杯底碰在玻璃桌面上,发出极轻的“嗒”一声。
“对赌是双向的。”她开口,声音清冷,不疾不徐,“如果今晚赵家赢了,魏家同样要交出三处场地。你现在这副稳操胜券的样子,不觉得太早了吗?”
魏坤西盯着她的脸,像在欣赏一件即将到手的战利品。他舔了舔嘴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令人作呕的狎昵:“赵欣忆,你知不知道,你们赵家没有赢的可能。今晚之后,归元市的地下版图就是魏家的了。到时候,你赵大小姐也会成为输掉的赌注之一。”
他声音压低,变成一种近乎耳语的腔调:“我很好奇,等你不再有赵家做靠山,一个人在这个圈子里,准备怎么活下去?不如跟了我。我魏坤西这个人,最擅长照顾落魄的千金小姐。”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魏虎没说话,仿佛早已习惯儿子的做派,对这番话置若罔闻。
赵欣忆没有动怒,也没有退避。她只是抬起下巴,用那双如深潭般沉静的眼睛直视魏坤西,眉梢微微扬起,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淬过冰:“你听好了。即便赵家一无所有,我赵欣忆也绝不会依附魏家。这种话,你以后不用再提。”
魏坤西的笑容凝在脸上。他没想到这个女人到这种境地了还敢这么硬气。他正要再开口,四台电视同时传来一声尖锐悠长的赛钟声。
“叮——”
比赛开始了。
魏坤西的注意力被拉回屏幕,暂时把赵欣忆的事搁到了一边。他重新靠回沙发,慢条斯理地点起第二支烟,看向电视画面的眼神里带着志在必得的兴奋。
擂台上,大雄右二与白天相对而立。大雄右二率先发难。
“你……小白脸,现在跪下,我让你……活。”他的中文带着浓重的东瀛口音,断句生硬,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强行挤出来的。
白天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丝散漫的笑:“说话都不利索,还是别出来丢人了。”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扔进汽油桶。
大雄右二的脸瞬间涨红,额头青筋暴起,他猛地踏前一步,擂台地板在他脚下发出沉闷的震动。“我……撕碎你!”他咆哮着,肌肉鼓胀的右臂猛地一挥,脚下发力,整个人如同一枚黑色炮弹般射向白天。
看台上的观众只觉眼前一花,大雄右二已经凌空跃起。他右腿高抬,借助腾空之势猛烈旋转的足跟带着风声狠狠劈向白天头部左侧。快、准、狠,这正是他赖以成名的开场杀招,曾在一回合内踢晕过三名对手。
白天的反应却比他更快。
就在那记回旋踢即将扫中太阳穴的刹那,白天脚尖轻点地面,身体如游鱼般向侧后方滑出半步。大雄右二的脚背擦着他的额发掠过,只差毫厘。那阵腿风带起白天额前几缕碎发,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一击落空,大雄右二竟在空中强行扭转腰身,借着第一踢的惯性,左腿紧接着横扫而出,第二记回旋踢以更快的速度攻向白天另一侧。这招“二段回旋踢”几乎不可能被闪避,是他在赛场上磨砺出的杀招,专门针对擅长闪躲的对手。
白天这次没有躲。他抬起右臂,小臂竖在头部侧面,硬生生挡下了这一击。沉闷的碰撞声通过擂台四周的话筒放大,响彻整个地下拳场。看台上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所有人都以为白天的骨头要断了。
然而白天纹丝不动。
大雄右二瞳孔骤缩,但杀招已出,不容收势。他双腿落地,双手如铁钳般扣住白天的双肩,猛然向下一压,同时右膝带着全身重量狠狠撞向对方小腹。锁肩膝撞,这是他在近身搏杀中屡试不爽的终结技,一旦顶实,普通人肝脾俱裂。
全场观众屏息,时间仿佛被放慢。
白天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移到小腹前,五指张开,精准地按住了大雄右二撞来的膝盖。那记裹挟着数百斤冲击力的膝撞,在触碰到他手掌的瞬间,竟然停滞了。
大雄右二感觉自己像撞上了一面用钢铁浇筑的墙。冲击力反震回他的膝盖骨,整条右腿都麻了一瞬。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白天双肩猛地外扩发力,一股沛然巨力从肩背传导至双臂,直接将他的双手震开。白天身形一晃,已经退出了三步开外,与他拉开了距离。
全场沸腾。
“老天!他挡住了!”
“那个新人……居然没被秒!”
大雄右二活动了一下右腿,死水般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波澜。他看向白天的目光彻底变了,轻蔑和傲慢被一股浓烈的战意取代。这个人,绝非等闲之辈。
“你,不简单。”大雄右二的中文还是生硬,但语气已经完全不同,“但,还是要死。”
白天站在原地,抬起一只手,活动了一下被踢中的前臂,笑了笑:“大话谁不会说。”
大雄右二不再说话,双拳一摆,再次扑了上来。
两人终于真正意义上交上了手。大雄右二的拳法大开大合,每一击都带着开碑裂石的力量,拳拳朝要害招呼。白天的动作则显得轻巧而精准,闪转腾挪间,总能在毫厘之间找到空隙还击。两人在擂台上打得你来我往,拳影翻飞,脚风呼啸,转瞬间已交手数十回合。大雄右二的力量明显占优,但白天的速度和反应远超常人,双方竟打得旗鼓相当,难分高下。
三楼VIP包厢。
“这……这怎么可能?”吴优双手撑在茶几边缘,身体前倾,死死盯着玻璃窗外的擂台,难以置信。
另一个同学也看直了眼:“这真的是新手?打了快五分钟了,居然还能跟大雄右二五五开?”
邵雨晴拿着杯子的手僵住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她押了三百万大雄右二,此刻她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张逸枫的脸色更难看。他站在落地玻璃前,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攥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指节用力到发青。他脑海中反复翻搅着同一个问题:这个白天,到底是什么来路?能在顶尖B级强者的全力进攻下撑过五分钟,还打得有来有回,这绝对不可能是无名之辈。可资料上明明白白写着,首战,零胜零负。
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性,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如果这场比赛的“白天”,真的和那个黑夜有关系呢?
包厢里没有人说话,只有外面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后台贵宾室。
赵欣忆看着屏幕上两人激烈交锋的画面,眉头越锁越紧。
她和大雄右二交过手,知道这个东瀛男人有多强。准B级武者在他面前走不过三招,就连寻常B级强者也大多撑不过一回合。可这个白天,居然在与他正面对抗。
太奇怪了。
赵欣忆见过真正的武道宗师出手,那是一种压倒性的、让对手连呼吸都困难的存在。如果眼前的白天真的具备宗师实力,大雄右二根本撑不过三秒。三招之内,战斗就该结束。可现实是,白天跟对手打得难分难解,双方有来有往,甚至偶尔还会被大雄右二逼得后退。这种表现,充其量就是B级巅峰的水准。
一个武道宗师,为什么要隐藏实力?
为什么要跟一个远弱于自己的对手,打得如此“势均力敌”?
赵欣忆望向屏幕里那个年轻男人的脸,试图从那张陌生的面容上找出一丝端倪。白天的嘴角似乎带着一抹极其细微的笑意,极淡,转瞬即逝,像深水之下的暗涌,表面却风平浪静。
一个念头在她心底越来越清晰:他是在演戏。
这个人,绝对在故意演。
可问题是,演给谁看?为了什么?
赵欣忆捧起水杯,喝了一小口,心湖却再难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