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出了第三城。
汝水开口问道:“小姐为何要问那药童店铺的事?小姐难道要帮那季怀柔抢那十几间的药铺么?”
“不是抢……是拿回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为何要这样麻烦地帮她?”
“你也瞧见了季怀柔那懦弱胆小的样子,若我如她所愿让第五城与季家合作,结果便只是帮她的生活博取暂时的喘息,对她这个人没什么实际而又久远的影响。但我若帮她拿回那几十家的药铺,有了经济实力她就有了底气。”
“若季怀柔没有经商的天赋,这十几家的药铺都被她败了怎么办?”
沈蕤的双眼放空,发着呆。
“小姐……”
沈蕤回了神,垂着眸,使人看不到其脸上的表情,淡淡地说道:“无论她有无天赋,我们都应给予她一个机会,让她施展才能,让她绽放。若未曾给予其机会,就断定对方无能,这和杀人有何区别?”
汝水不语,似若有所思。
“待会儿到了城门处你便下去,去获楼找张曦悦,让她把合作的契约书招人带给季家。”
汝水点头,待马车抵达城门后离去。
马车继续行驶,速度渐缓。穿过大街时,路边的人们见了便远远地打招呼。
“哎呀,沈小姐居然出门了!”
“小姐!今日身体如何呀?”
沈蕤掀开车帘,笑着回应:“这几日身体好多了……这不,今日还应程姐姐的邀约去赏了花儿呢!”
那些妇人们慈祥地笑着,望着沈蕤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似的宠溺,忽然他们像是想到了什么,喊道:“小姐,等等!别走啊!”
沈蕤闻声,让车夫停下马车,在马车中静静等待。
那些妇人们从家中跑出来时,手上多出了各种各样的点心。
沈蕤一瞧,眼睛都亮了起来。
妇人们笑着,簇拥着将手中的糕点递上,然后说道:“小姐,尝尝我新做的糕点,可好吃!前几日我出摊,没几分钟就卖光了!”
“还有我的!!”
沈蕤笑得开心极了,将她们手中的糕点逐一拿过来,然后笑着道谢。
“各位婶婶,此行只我一人,双手拿不过来!我拿的这些够我吃的了!谢谢各位婶婶!”沈蕤笑着。
突然人群散开,让出一条路。
“幺儿啊,”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在人群中,双手用力地往上举起,手中拿着一篮柿子干,“带回去,给你哥哥。”
老妇人年九十,是第五城年岁最高的老人,曾是沈府的掌事嬷嬷,负责过沈蕤和沈寻真的起居,沈府里的人都喜欢叫她徐嬷嬷。徐嬷嬷幼时入而暮年去,未嫁人未生子,她的一生都衷心于沈家,却无人知晓她的原姓原名。
她只悄然和最喜爱的沈氏两子提起过,她的父亲喜欢叫她幺儿,于是她在私下里也这样叫他们。而其余的她一字都未提及过。
或许是年岁太久了,她自己也忘了;又或许,是觉得无人愿意驻足于此,听她唠叨怀旧罢。
沈蕤急忙将手中的糕点放下来,双手接过那她手中的篮子,笑道:“阿婆,我会跟哥哥说这是你带给他的,他最喜欢吃您做的柿子干了!”
望着眼前马车上明媚如春的少女,徐嬷嬷老花的眼微眯,少女的身影逐渐与记忆里那河中倒映的自己渐渐重合。她的苍颜露出笑容,满意地朝她挥挥手。
人们都各自散开,让出道来让马车行驶。
当沈蕤回到府邸时,汝水已经在门口等她,问道:“小姐怎么现在才到?”
“那些叔叔婶婶实在是热情,于是在路上耽误了些功夫。你快过来,帮我把那些东西拿回府中,我一个人拿不了。”沈蕤一边在奴婢的搀扶下下马车,一边提醒道,“那些糕点中,有一篮是婆婆做的柿子干,你将它送往竹林的小屋里去。”
“是。”
汝水抬起脚,大的一跨步就上了马车,将马车上的剩余物品都拿了下来,然后将其交给迎上来的婢女,唯那装着柿子干的篮子自己拿在手上。
“给我一包。”沈蕤从那婢女手上拿了一包。
汝水并未立即就离开,而是停在远处,提醒道:“小姐,亦屈应你的吩咐,已经在房中等候多时。”
沈蕤点点头,手上的包着点心的纸包随着她的手前后荡着:“我要换身衣服,你先去把柿子干放好,然后来我屋找我。”
汝水点头,抱着柿子干离去。
沈蕤拎着手上的一包糕点,向自己的院子走去。还未踏入,便远远地看见一个小小的模糊的身影向自己这边过来,然后下一秒扑进怀中。
“阿蕤,你终于回来了。”
他的速度太快了,快到沈蕤根本就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由于极大的冲撞往后退了几大步,终于稳住身体,然后双手环住他轻轻抚摸他的背部,似是安抚。
“阿阜,你刚刚是飞过来的?”
沈阜嗯了一声,声音因为头仍然埋在她怀中而显得闷沉。
沈蕤微震惊道:“你翅膀上的伤这么快便好了?”
说着,对着那双洁白的羽翼,她再一次忍不住地轻轻抚上去。还未触及,那双羽翼就忽然远离了她的手指。反应过来的时候,怀中的小孩已经“噌”的一下从她怀中弹出来,将脸生硬地别向另处,却任然能看到他的耳红得快要滴了血,那一抹红在他全身的白中格外显眼。
沈蕤的手还在原处没来得及收回来,尴尬地呆愣着。
“不、不好意思……”
沈阜的脸依旧红,胸膛起伏。
沈蕤并未意识到什么,她不明白为何他的反应会如此激烈,但观其模样定是自己做错了,若非如此,这样乖巧的孩子上一秒还在自己怀中撒娇,下一秒怎会突然从怀中挣脱开,像这样异样地不敢看自己。
沈蕤伸出的手缓缓放下,沉默了一会,似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她将手中的糕点递给沈阜:“这糕点是府外的刘婆婆做的糕点,你拿着嘴馋的时候吃。”
沈阜脸上的红潮已经褪去大半,他剔透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沈蕤,缓慢地伸出手,接过那包点心。
沈蕤松开勾着纸包上系线,然后迈开脚步越过沈阜,准备离去,她的裙摆却被他用力扯住。
她停了下来:“我还有些事情,你去玩儿吧。待会儿我再来找你,好吗?”
没有回答,也没有松开抓住裙摆的手。
于是沈蕤不得不转过头去,打算再认真地哄一下。却没曾想,他头低低眼望着地,眼尾红红泪盈眶,长睫毛被泪水惹得湿漉漉的,纵使没有光照,他的眼还那么亮。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经过粉红的鼻尖,悄然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