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央六年,继天子继位后,首次五年一度的大祭祀于六月十五在宿都举办,为期五日。
……
第五城城门处。
一位纤弱的女子推着轮椅,椅上坐着一位身材矮小的男人,长相清秀、温文尔雅。
“城主。”驻守城门的士兵弯着腰,毕恭毕敬地行礼,“您要出城?”
轮椅上的男人微微点头:“第五城与第四城相隔处的森林出了些问题,我去瞧瞧。”
像是想到什么,他又开口:“风楼的亦屈那波人回来了?”
正疑惑,顺着男子的视线,看到不远处的墙角处一直空着的挂钩上挂了一个牌匾,上面刻着一个一。
士兵于是恍然大悟,然后笑道:“城主好眼力,亦屈今早儿刚风尘仆仆地到,着牌刚挂上呢就被您看到了!您猜的不错,他们是回来了。”
“去了两年,也该回来了。”男人又说,“今日且让他们好生休息,明日找我复命。”
“是。”
城门开,那女子推着男人进入薄暮笼罩的树林之中。
……
第四城与第五城之间的森林中有一条河,那是第五城用于农业灌溉的重要水源。
“河流真的干涸了……怎么会这样?”那女子不可置信的说。
轮椅上的男人面不改色:“汝水,沿河继续往前。”
汝水点点头,推着男人继续往前走。
沿河走了约莫六百米,便看到不远处的河道中有什么,再走进一些,待看清后汝水惊呼:“城主,是个羽人!还是纯白色的!”
干涸的河道中,一位长着纯白羽翼的孩子躺在其中,白色的羽毛铺了一地,汩汩血液正从那几只深入血肉的铁箭边渗透出来,将其雪白的衣物渐渐染红。他的呼吸缓慢又沉重,眉紧紧地蹙着。
男子挑起细长的眉,有些惊讶:“祭祀在即,第四城的人不好生准备,在抓鸟?不过……”
他将腰间的长剑挑出,用剑端挑起小孩的脸。
“这品相,我若有空闲也想得。”长剑收回,他继续说,“但看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估计从第四城手上逃出来用了他不少力气。第四城的那帮人无法进入第五城界内抓他,居然就断了水源欲让他渴死。”
“短短几日他们如何得到上面的允许搭建水坝?”
“自然是没有请示上级,抓住上部近时为准备祭祀而忙碌的时机先斩后奏。若真的将这稀有羽人捉来奉上,即使上部怪责骂下来也不会对他们进行责罚。”
“那河水如何解决?”
“找人炸了那水坝。”
“直接炸毁?他们若是借此找麻烦怎么办?”
男子冷笑:“他们不敢。当初他们借溪水之事与我第五城作下契约,我第五城每年要送去如此财宝换以溪水不断。这契约可是第四城城主当初亲自找我秘密定下的,他贪利却又想要名声,为了不让这份契约被大众知晓,他不会以此为借口好我麻烦。”
说完,他又把目光定在羽人上:“你且去,他们若是阻你,先赦后奏。”
汝水笑道:“我知晓了。那这孩子怎么办?”
汝水走到河中,将那羽人抱起。
“放我腿上吧。”
“侯爷,他身上尽是血。”
男子笑了笑:“没事,外衣而已,脏了换掉就好。若是你抱着,恐不便。”
汝水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在男子腿上。
“书中记载羽人之翼多为黑或灰,纯白色的倒真是第一次见。若能留住就好了,不过瞧着他受了这么重的上仍坚持飞入第五城之界,不愿被捕,想来留住他近乎不可能……算了,随风去吧。”
说着,他垂下眼眸,怜惜的看着怀中粉雕玉琢的小孩,视线慢慢转移到那双翅膀上,他终是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羽翼。
“汝水,我还是第一次摸这么大还温热的翅膀!”
汝水笑着,推着轮椅继续往回走。
许是新奇,他又多摸了几下,却突然感到那小孩浑身抖了抖,脸颊突然出现一抹红晕,喘息也变得急促。
他睁开了眼,其中带着稍许惊恐。
男子轻笑,语气轻柔,似是安抚:“别怕,带你回去疗伤,睡会儿吧。”
不知是伤的太重,还是男子的声音太温柔,男孩睁开的眼睛又昏昏沉沉地闭上了。
身上疲惫,睡去沉沉。
再醒来时,已身不在野外。
他缓缓坐了起来,身上的被褥散着淡淡的香。他已不渴,身上的伤口已经作了处理,闻着药香……是上好的草药。
“嗯……”一直趴在床边的男子坐了起来,睡眼朦胧,“感觉怎么样?你身上的伤已经处理好了,我也把你身上的脏衣服换了。再等些时候,等你的伤痊愈了,你便可回去。”
他伸了个懒腰:“还未问你叫什么,先说我的名字吧,我姓沈名蕤,你可唤我阿蕤。”
那个孩子坐在床上不动,垂着眸盯着沈蕤。他的雪白的发顺着肩膀自然的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脖子。
过了许久,他终于淡淡开口:“你……替我换了衣服?”
“是,你有觉得不妥?”
他一抿唇,转过头去。
沈蕤看不到他的脸,只当他是小孩子被人盯着害羞了,于是一笑:“桌上有粥,你若饿了就喝。我要去办事,你若有事就叫外边的春陶,她会帮你。”
欲起身之际,那孩子突然转过身来抓住沈蕤的衣摆。
沈蕤的身体一滞“怎么了?”
“阜……”
沈蕤愣在原地,小孩的声音太小,过了许久他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这是你的字?”
他点点头。
沈蕤笑了:“那你跟我一个姓,就叫沈阜。”
阿咪看着沈蕤的脸,一下子羞红了脸。
这时门外传来汝水的声音:“城主,祭祀事宜需要您去决策。”
沈蕤应了下来,随后出了房间。
五年一度的祭祀是全国最令人瞩目的盛会,五位城主将携带各自供奉的东西前往中央城宿都参加祭祀大会。
传说供奉之物的越尊贵,收货的运气就越好,于是各城城主每年都会为此物下尽功夫,不仅为了气运也参杂着各城财富、军事实力的攀比。
“城主。”
沈蕤进了房间,拿起桌上的茶一口饮下,转眼瞧着桌子上的盒。站在他身旁的男人将手中的木盒递给他。沈蕤将茶杯放下,将那个盒子拿了过来。
男人长得眉清目秀,高高的马尾垂在脑后,他是沈蕤的青梅竹马,是他的的心腹,也是第五城曾经战无不胜的将军之子——林瞿。
林瞿说道:“祭祀将近,本来还为供奉什么烦恼。刚好!瓷窑今早又滴制出了与上月给您的一样的棋子。”
沈蕤将那盒子打开,盒子被一分为二,黑子白子各占一半。他伸手将两子拿起,对着阳光细细端详起来。
润泽的黑子散发着金色的星点,丝丝缕缕的阳光从中透过来,使之微微泛着紫,而那白子在阳光下呈半透明状,光滑细腻、润泽如玉。
“不错,就拿此物献上去吧。”
林瞿应下,过了一会儿又问:“城主,今早你带回来的羽人是何来历?”
沈蕤玩弄着手上的棋子:“一个可怜人,一不小心被参入了这场政治争夺之中,不过幸运的是……他有机会逃走,而不是困在其中生不如死。”
“这几日的河流断流是否也与那孩子有关?”
沈蕤没作声,林瞿心中却已了然。
他担忧道:“第四城的人想来不达目的不放手,他们若知道我们将那孩子救走,肯定会想尽办法夺回来,城主可有对策?”
“那孩子若愿意留下就找个机会将其公之于众,这样所有人都会知道他与我签了契约,那么在公约之下他们就无法做什么动作。若那孩子想要回去,我们能做的也仅仅是将消息封锁,护着他直至他安全回到他族人那儿。”
林瞿叹了口气:“多年的世袭使每一城都在暗暗滋养力量,各城之间的明争暗斗人尽皆知,天子近乎名存实亡……也不知天子定下的公约对他们是否还有百年前那样的约制力。”
“他们的野心都还未真正显现出来,时机成熟之前他们只敢做些小动作,无碍。”沈蕤将手中的棋子放回盒中,“不过这场纷争的开始……只差一个合适的起因了。”
会议结束,众人分分离场。汝水推着沈蕤,轮椅木轮踩过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一路上,汝水抿唇低头,思考着什么。
“汝水,想问什么便问,你我之间的关系不必支支吾吾。”他又说,“先别说,让我猜猜……想问的是否有关小鸟?”
汝水点头:“是。”
沈蕤笑了,自豪于自己的聪明。
“问吧,没有什么是我不能同你说的。”
“我想问,您打算什么时候与他提此事?”
“小鸟因人类受伤,那么对人类必定害怕,况且他的伤还未好全,过一天再与他讲吧。若此时讲怕是会让他将对我们救了他而产生的那一点感激消失,或许更甚他会彻底厌恶人类。”
沈蕤皱起眉,轻微地摇了摇头;“我不希望这样,要让他与人类平和共处,这样他才能安稳地活下来。若由小变大,一个人的和平影响到两个种族之间的和平共处那更好不过,这样他们就不会因人类的大肆追捕而灭绝。缓慢繁衍,也能逐渐壮大,强大到足矣保护自己。”
汝水沉默了。
“还有一事,”汝水将一张请帖拿出递给沈蕤,“第二城的程家嫡女程相序昨日又发来请帖。”
沈蕤接过请帖,展开来看:“嗯……赏花会?那些俗花她们看不厌么?一年要办那么多次,不知道的还以为花成了精,将贵门的小姐们的魂都勾了去。”
“听闻近日第三城进了几株冰山雪莲,欲将此作为祭物,程家作为第三城的高权应该是捡漏得了几株,几城的权贵的小姐似乎都收到了程家的请帖。”汝水补充道,“若城主不喜,我便去回绝。”
沈蕤摆摆手:“第五城城主的妹妹沈蕤已经大半年未出现在大众视野之中,在不露面怕是会引起不必要的怀疑。况且这已经是本月第五次收到程相序的请帖了吧?再回绝就要惹得那位姐姐的不喜了。”
“那应下来?”
“去吧去给那位姐姐捧捧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