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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天色从灰蓝渐变成一种淡薄的橘,旧城墙一带的老楼在斜阳里投下斜长的影子,把街道切成明暗交错的条块。黎屿和蓝蘅君沿着墙根走了大约一刻钟,在一条岔出主路的窄巷口停下来。巷口种着一棵老榆树,树干歪向一侧,枝叶低垂,几乎触到对面墙上的爬山虎。门牌号钉在榆树树干上,蓝底白字,和黎屿在槐巷支路见过的那块门牌款式相同。
蓝蘅君推开院门。院子不大,铺着不规则的石板,缝隙里长满杂草,正屋的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门槛外的地面上铺了一小块光斑。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门槛上剥豌豆,手边放着一只搪瓷盆,盆里的豆荚堆了半盆。听见推门声,他抬起头来看了两人一眼,把手里那根豆荚剥完扔进盆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来了。"老人说,语气平常,像在招呼两个常来串门的邻居,"进来坐,茶刚泡上。"
正屋的陈设简单得出乎黎屿意料。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角一只老式柜子,柜门半开着,露出里面一摞摞牛皮纸档案盒。桌面上放着两杯茶,茶汤清亮,几片叶子沉在杯底。老人引他们坐下,自己坐在桌对面,把搪瓷盆挪到脚边,从桌下抽出一本黑色硬皮本子放在桌面上。
"先看看这个。"他把本子推到黎屿面前。
黎屿翻开本子。纸页泛黄,字迹密集,密密麻麻写满了年份和姓名,每一行后面跟着一个括号,括号里标注着一个地名。从页首往下翻,最早的记录是十八年前,最近的就在上个月。他在靠近页尾的位置找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蓝蘅君",后面括号里写着"异世·桐城",日期是今年的初春。再往前一行是"温若寒",备注栏写着"同批"。再往前是"聂怀桑"、"林朝莫"、"江晚吟"……他一页一页地翻下去,九个人的名字全都分散在近两年的记录里,有的隔了几个月,有的隔了不到两周。
黎屿的手指停在自己名字所在的那一行。字迹和前后记录相同,但日期那一栏被涂改过,原字迹被划了一道横线,旁边重新写了另一个日子,比原日期提前了三天。涂改的墨水颜色和原文略有差别,像后来补上去的。
"这一处是谁改的?"黎屿把本子转过去,指着那行涂改处。
老人凑近看了一眼,眯起眼睛辨认了一下那行改笔的痕迹,然后靠回椅背,把手放在膝盖上。"我自己改的。"他说,"因为记错了。你来的那天我正好出门了,回来之后才听说有人落在城东那片空地上。我问了三个不同的人,得出三个不同的时间,最后挑了一个折中的写上去。"
蓝蘅君一直安静地听着,此时忽然开口:"你记录这些名单的目的是什么?"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和桌面接触时发出轻而稳的一声脆响。"我本来也是从那边过来的。来得早,十八年前第一批。那时候落到这片世界的人不多,我和另两个人一起被附近道观的医师收留,调养了半个月才恢复。没人信我们说的来历,时间久了我们自己也不太确定了——直到后来每隔一阵子就有人掉进来,落地的时间和位置都不固定,像被什么力量随机抛洒在这个世界的各个角落。"
他从桌下又抽出一只档案盒,揭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十几张手绘地图。"我这些年做的主要就是两件事:记录每批跨界者的身份和落地时间,还有就是标出每个落点在地图上的位置,看看有没有规律。"他把最上面一张地图展开铺在桌面上,黎屿看到图上用红笔圈了几十个点,分布在全城各处,没有明显的集中趋势,但仔细看能发现这些红点都落在水脉附近的区域——河边、井边、旧排水渠沿线。
黎屿把这张图和自己脑海里老城的地形对照了一下,发现桐城落点的分布恰好绕开了城墙以内的密集建筑区,多数集中在城墙外围的荒地和旧河道边上。"落点和水有关。"他说。
老人点头:"水是通道。六界裂缝跨过来的过程中,人会被液体介质抓住——露水、溪流、地下水渗涌,最后在另一个世界的水体附近重新成形。所以落在城里的那几个人,落地的时候身上都是湿的,衣服像刚被水浸过。"
蓝蘅君坐在桌边一直没有动,但黎屿注意到他的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频率均匀,不紧不慢,像在消化什么信息。
窗外彻底黑了。老人站起来点了一盏煤油灯放在桌角,灯光把三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黎屿把黑色本子合上,还回老人手中,然后又看了一眼那张落点地图上的红圈。其中有一个圈落在西城墙外不远的位置,标注的日期就是昨天。
"那一处。"黎屿指着那个圈,"有人刚掉进来?"
老人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摇头。"那是旧点。标了日期是因为去年冬天我去实地勘测过,那个落点附近有一口填了一半的老井,井底淤泥里挖出一块刻着字的石板。"他顿了顿,"石板上写的不是异世文字,是六界通用语。那句话我能读懂——'水引归途,九为数之极'。"
黎屿的眉心又跳了一下。九。这个数字从今早在院子里数人头的时候就在他意识里悬着,此刻被老人重新提出来,像一根被拨响的弦,余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持续了很久才渐渐消散。
他想起院子里那九个人各自站立的姿态、彼此之间隔着的一段距离、聂怀桑在说到"裂缝里有人在喊我名字"时无意中看向林朝莫的那一眼。九这个数字可能只是一个巧合,也可能不是。
蓝蘅君站起身来,朝老人微微欠了欠身,道了谢。黎屿也跟着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老人没有留他们,只是把桌上那两张地图重新收进档案盒里,然后弯腰端起那半盆没剥完的豌豆,继续剥起来。
两人走出院子,夜风从城墙方向灌过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味。蓝蘅君走在前面两步,步子不快不慢。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侧过身看向黎屿,月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把那片浅灰色的衣料照得发白。
"数字九的事,暂时不要说。"蓝蘅君说。
黎屿点了点头。他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不是对院子里其他人隐瞒,而是不要在还不确定的时候把这群人之间的某种联系用语言固定下来。一开口的东西就有了形状,而不开口的东西还有机会自己走成别的样子。
两人沿着原路往回走。经过那棵歪脖子老榆树时,黎屿伸手摸了一下树干上那块蓝底白字的门牌,指腹沿着门牌边缘的划痕走了一遍,那触感和槐巷支路那块门牌底部的划痕几乎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