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明辙从天帝那出来时,已是晌午时分,他正打算去找白洵,到了殿门前去吃了闭门羹
"殿下抱歉,主人才受完雷刑,需要养伤,暂不见客,他咐吩我带您去新住处,请随我来”
那说话的女侍梳着双环垂髻,鬓边簪了支银质缠枝莲小钗,碎发用珍珠碎钿固定,几缕青丝垂在颊边,身上穿的是月白蝉翼衣,领口和袖口绣着淡青色缠枝纹,腰间系着鹅黄丝带,垂着枚小巧的玉坠,向明辙摆出请的手势,虽只是一介女侍,但说起话来不卑不亢,淡漠谦逊,倒是与白洵风格相近
明辙却半点欣赏的兴致也无,不知为何,一种强烈的不安感如同附骨的藤蔓,正密密麻麻地缠上他的心脏,让他连呼吸都觉得滞涩,他张了张嘴,迟疑半晌,还是出声询问
"白洵…伤得很重么?”
那女侍闻言微微一怔,垂眸片刻,方才答道:“殿下不必忧心,主人修为深厚,区区十二道天雷,不过皮肉之苦,休养几日便无大碍。”
她说得云淡风轻,仿佛那雷霆不过是春日里的一场细雨。可明辙分明看见她攥紧袖口的手指,指节泛白,像是要将那层薄薄的蝉翼纱绞出褶皱来。
明辙不再多言,只淡淡道:“带路吧。”
女侍应了一声,转身引路。她步履轻盈,裙裾曳地却不沾纤尘,显然修为不低。明辙跟在她身后,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她的背影,忽然注意到她腰间那枚玉坠——白玉质地,雕成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花心处有一点朱砂般的殷红,像是凝固的血。
那玉坠的样式,他见过。
在魔界河底的漫长岁月里,他曾无数次仰望头顶那片被封印隔绝的水域,偶尔会有一些东西从上方坠落,穿过层层禁制,沉入河底。其中有一枚玉坠,与这一模一样,他曾捡起把玩过许久,后来不知遗失在了何处。
“这玉坠……”明辙开口,声音有些涩,“是白珣给你的?”
女侍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殿下如何得知?”
明辙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那枚玉坠,目光幽深。
女侍见他神色有异,也不再追问,只低声道:“这是主人赐予的,说是能辟邪挡灾。奴婢戴了多年,从未离身。”
明辙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心中却翻涌起一阵莫名的情绪。
那枚沉在魔界河底的玉坠,白珣是什么时候丢在那里的?
是无意遗失,还是刻意为之?
若是刻意,那他又是为了什么?
这些问题像是一根根细针,扎进他的脑海,让他本就混乱的心绪更加纷杂。
女侍引着他穿过九曲回廊,绕过假山流水,在一处偏僻的院落前停下。院门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听雪阁”三字,笔锋清瘦,透着股疏离的寒意,倒与白珣其人如出一辙。
“殿下请。”女侍推开院门,侧身让开,“此处是主人特意为您安排的居所,若有任何需要,只管吩咐便是。”
明辙抬脚跨过门槛,目光扫过院内景致——几竿翠竹倚墙而立,石阶上生着些许青苔,墙角种着一株老梅,枝干虬曲,似是有些年头了。院中有一方石桌,桌上搁着一把古琴,琴弦上落了一层薄灰,像是许久无人抚弄。
“白珣常来此处?”明辙忽然问道。
女侍一愣,随即摇头:“这原是主人的旧居,只是自他升任仙官后,便极少回来了。不过主人偶尔心烦时,会来这里独坐片刻,抚琴饮酒,算是偷得半日闲。”
明辙点点头,不再追问。他走进屋内,只见陈设极为简洁,一张木榻,一方书案,案上搁着几卷竹简,笔墨纸砚俱全。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远山如黛,近水含烟,留白处题着一行小字: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笔迹潦草,似是酒后之作,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怅然。
明辙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直到女侍退出屋外,轻轻带上房门,他才收回目光,在书案前坐下。
窗外竹影摇曳,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絮语。
明辙闭上眼,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白珣转身离去的背影——那背影笔直如松,步伐沉稳,仿佛即将承受的不是雷霆之威,而是去赴一场寻常的宴席。可正是这份从容,让明辙心底那股不安愈发浓烈。
他想起方才在大殿中,天帝说到“吾儿曾今或许伤害过你母亲”时,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慌乱。
天帝在怕什么?
明辙睁开眼,指尖轻轻叩击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他记得很清楚,那年他不过七岁,被锁在魔界河底,浑身绑满锁链,冰冷的河水没过他的胸口,四周漆黑一片,只有头顶偶尔漏下几缕微光。他听见岸上有脚步声,有人说话,声音隔着水传来,模糊不清。
但他永远记得那个声音——温柔,慈爱,像春天的风拂过耳畔。
那是他母亲的声音。
“玄姬,你若肯交出圣源,本座便饶你一命。”
另一个声音响起,低沉,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然后是母亲的轻笑:“天帝陛下,您觉得我会信吗?”
再然后,是刺目的白光,是震耳欲聋的轰鸣,是河水剧烈地翻涌,将他整个人吞没。
等他再次醒来时,一切都结束了。
他被关在河底,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白珣出现,将他从那条冰冷的河里拉了出来。
明辙猛地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刺痛。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站起身来,推门而出。
女侍还在院中等候,见他出来,连忙行礼:“殿下有何吩咐?”
“白珣住在何处?”
女侍面露难色:“主人正在养伤,怕是……”
“我不进去。”明辙打断她,“只在门外看一眼。”
女侍犹豫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引着他穿过几条长廊,来到一处更为僻静的院落前。院门紧闭,门上贴着一张符纸,隐隐散发着灵力波动,显然是设下了结界。
“主人就在里面。”女侍低声道,“殿下若是想看,只能在此处。”
明辙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院墙很高,遮住了里面的景象,只有几枝海棠探出头来,花瓣在风中轻轻颤动,像是随时都会坠落。
他站了很久,久到女侍都有些不安,小心翼翼地提醒:“殿下,天色不早了……”
“走吧。”
明辙转身,大步离去,衣袂翻飞,带起一阵风声。
他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院内的白珣正靠在窗边,透过半开的窗棂,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白珣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上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在强忍着疼痛。他的手指紧紧扣住窗沿,指节泛白,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他看着明辙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这才缓缓松开手,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明辙……”他轻声呢喃,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还是来了。”
他垂下眼帘,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眼底复杂的情绪。
窗外,海棠花簌簌落下,铺了一地的粉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