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花马车碾过初雪覆盖的道路,辚辚车驾碾过初融的薄雪,停在山阴公主府朱漆大门前。
门匾上"山阴公主府"五个金漆大字在残阳下微微晃眼,朱漆大门上的铜环在冬日天光下泛着冷意,门前两尊石狮依旧威严,只是落了层薄薄的雪,添了几分寂寥。刘楚琇隔着车帘望着那熟悉的匾额,指尖无意识地绞着锦帕,指节泛白。
自她听到粉黛处死的消息,匆匆入宫已有数月未踏足此处,如今再回来,心境却完全不同了,这华丽的公主府没有粉黛犹如一个让她喘不过气的牢笼。
"公主,到了。"随车的芳苒轻声提醒,伸手欲扶她下车。
刘楚琇深吸一口气,并没没搭上芳苒的手,自己掀开车帘。寒气裹着清冽的梅香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拢紧了狐裘披风。抬眼望去,庭院里那株百年老梅开得正盛,虬枝上缀满殷红的花瓣,雪粒落在花蕊间,像是撒了把碎玉。
这树梅花,她又想起去年粉黛给她做的梅花糕,心中犹如被钝刀剜着,痛的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公主!"一声惊喜的呼唤从门内传来,是流桑提着一盏羊角宫灯快步跑出,见到刘楚琇时眼圈瞬间红了,"您可算回来了,我和容哥哥他们都很想你......"容止和桓远在后面看着,两人的手都不约而同的背过去握成拳,忍着对她的情意。
刘楚琇看着流桑稚嫩的面庞,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忍着心中的悲伤对他们道:"都起来吧,府里可还安好?"
"安好,天冷冻人,我命人给公主准备了热汤沐浴,公主不如去沐浴一番。"容止始终挂着那得体的微笑道。
“也好,今日有些累了,若有其他事情明日再说吧。”刘楚琇有些疲惫道。
“容哥哥、桓哥哥,公主似乎很不开心。”流桑担忧的看着你离开的背影道。
“公主可能是只是累了想休息,明日或许就好了。”桓远安慰流桑道,只是眼底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
“桓远说的是,流桑你也不要太担心了,而且如今天冷公主嗜睡感到疲惫也正常。”容止也安慰道,但心中担心刘楚琇知道并非如此,但没表露。
回到明玉阁,幼蓝接过她手中的披风,"太后娘娘早遣人来吩咐过,府里上上下下都拾掇妥当了,明玉阁里的地龙也早早烧上了。公主快进屋沐浴歇息,仔细冻着。"
…………
明玉阁
明玉阁内暖意融融,刘楚琇进入浴池里氤氲暖意洋洋,暂时舒缓了心中的苦闷。
沐浴好出来,刘楚琇在铺着厚厚锦垫的软榻上坐下,莫苒捧来一碗红枣莲子羹:"公主,这是太后娘娘特意派御膳房送来的方子熬的,说您气血亏,得多补补。太后娘娘还特意交代,每日卯时末刻必得用一碗参片炖雪蛤......"
"知道了。"刘楚琇打断她,目光落在窗外的梅树上,端起红枣莲子羹慢慢喝完。
窗外,雪又下大了,纷纷扬扬,落满了前庭的梅树。那株老梅在风雪中傲然挺立,枝头的红梅如血,映着窗内摇曳的烛火。
刘楚琇压下心中万千愁绪,喝下一杯热茶,躺在床榻上,吩咐幼蓝道:“不许放任何人进来,本公主要休息。”说完就疲惫闭上眼睛,很快就陷入沉睡中了。
…………
沐雪园
回到沐雪园,容止有些心不在焉坐在茶桌前沏茶,直到水溢出来把他烫回神,垂眸看着红了一片的手,想到刘楚琇的状态就不禁心疼,况且北魏和大宋一站再所难免,容止知道自己毕竟是北魏太后弟弟,他们这辈子或许都不可能了,容止担心他自己对刘楚琇的牵连。
“或许带她离开对她来说才是最好的选择。”容止心想着。
然这并非易事,那么久的相处他也知道刘楚琇人性执拗,认定的事情就很难回头改变,更何况以刘楚琇性格若是知道他一直潜伏在她身边做着伤害大宋的事情,只怕会对他恨之入骨。他必须要想要个让刘楚琇心甘情愿跟他离开的办法。热茶雾水氤氲模糊了他的神情。
沐雪园内的地龙烧得正旺,屋内却弥漫着一股茶的清香。墨香端着给容止煎好的药推门而入时,正见容止不知想些什么出神着。
容止自从当年和天如镜师父和一众高手交手后,身体就受了很重的内伤,如今能用的内力只有十分之一二,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喝药防止内伤复发。
“郎君该喝药了。”墨香将药轻轻放到桌面,唤道。
容止抬眸,眸光在跳跃的烛火和热茶产生的水雾氤氲下显得有些朦胧。容止端起药将药倒入窗外湖中。
“郎君!这是抑制你内伤复发的药,怎可倒掉!?”墨香焦急道。
容止打断他,目光落在窗外簌簌飘落的雪花上,“北魏与大宋的战事一触即发,我身为冯太后之弟,终究是大宋朝堂的一根刺。一旦身份暴露,公主必定受到牵连。公主她……不该被卷入其中。”
墨香猛地抬头:“郎君是想……带山阴公主走?”
墨香道:“郎君,山阴公主是摄政皇贵长公主的同胞亲妹,有谁敢动她。”
“摄政皇贵长公主虽位等天子,但也不可能完全置朝中众人压力于不顾,真到那个时候,一切都难说。”容止道。
墨香蹙眉焦急的想要让他放弃这个想法道:“郎君,退一万步来说,真是这样又如何,那个时候她也没了利用价值,我们何必费那个心把她带走。”
“好了,按我的吩咐去就是,不得多言。”容止道。
“是。”墨香在容止威慑的眼神下只能听从道。
“她性子执拗,若是其他原因让她离开,定不肯从。”容止道,“唯有让她觉得我伤势沉重,急需寻药调养,她才会……”
墨香看着他苍白的面容,看着他眼睛但却什么也窥探不到,忽然觉得他疯了。他追随容止多年,见过他运筹帷幄,见过他算无遗策,却从未见过他如此……不计后果。那不是智谋,而是孤注一掷的赌徒心态,赌的是刘楚琇的恻隐,押的是自己的性命。
“郎君,您是大魏太后的嫡亲弟弟,”墨香的声音带着焦急,“太后若知道您为了一个大宋公主这般作践自己……”
不等墨香说完,“太后?”容止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似是嘲讽,又似是疲惫,“她要的是北魏的江山,是冯氏的荣耀。而我……,罢了,按我说的去做就是,到时候切不可惊动宫中太医去寻民间的大夫就好。”容止目光重新落回窗外那株在风雪中挺立的老梅上。
“是。”墨香低头应道。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将整个建康城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寂静之中。然而这寂静之下,却是各方势力悄然涌动,只待那一声惊雷,便要掀起滔天巨浪。而山阴公主府的那株老梅,正迎着风雪,悄然积蓄着绽放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