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明己作的白话小说《文姜》

这是夜里宫女九桃换的第三次被褥了。

文姜卧在病榻，她也已到了不惑之年，但“若有诗书藏在心，岁月仍不败美人”这句很好地体现在她身上，后人叫她“文姜”而非“桓姜”不是无缘无故的。此时她黑翘的睫毛拖着眼皮向下，美人老了，眼睛未老。

她见过这么多人的死亡，她的直觉说，这次，她的生命也到了尽头。

她闭了眼，直追溯到她那饱受争议又热烈自由的生命里遇见的第一个重要的过客，是姐姐宣姜。

那时她还小，只记得新嫁娘扮装的姐姐很好看，锣鼓喧天、风风光光地嫁到卫国去。不久却听闻卫宣公荒淫，强占姐姐为妻。

她哭得昏天涨地，抬头，红肿的眼睛与清澈的眼睛对视。王兄诸儿领她入他的寝殿取冰块拿她敷眼睛。于是宣姜渐渐隐入遥远的记忆。

瓷器的当啷声，男人的华袍裹挟着清风，给这个病恹恹的宫里带来清晨新鲜的空气。睁眼，又与那对清澈的眼睛对上，是齐襄公下了早朝，正舀着药碗：“你记得你儿时我也这么喂药给你么。”

她淡淡笑道：“自然，那时只认诸儿待我最好。”

“哟，如今倒不嫌药苦了。”

“毕竟年衰了。”

服药后合了眼。然后呢？哦，然后是那个口称“齐大非偶”的郑国世子姬忽。她突然有些不解，当时为何那般郁郁愤懑，到底是年青脸皮薄。不过留下了“有女同车，颜如舜华”的美篇。

再之后就是诸儿唤她一起跃下礼教伦理的神坛。起初她不敢，怕父王，怕齐人说她荡妇淫乱，怕阎王爷给折寿，怕来世永受诅咒。她记起了姐姐教她的贞洁操守。对——姐姐就是克制情感做得太好了，才会发生那样的事。她也清楚心里对诸儿的萌芽，即便它畸形、丑陋。

作为今人我们也只能归罪于爱本身带来的歧义。爱是无罪的，无需承担骂名与罪责。

可见那个公元前还未被儒礼道德腐蚀、封建制度只是伊始、各地之《风》逍遥歌唱的时代，在还有原始残余、民风纯朴的苍茫齐地上，思想还是那样自由。

她望着她的雄狐笑。“南山崔崔，雄狐绥绥”，今生能遇见那抹彩虹的人本就不多，尤其是在那个妇人被三纲五常捆绑的时代，即便刘向将她归为“孽嬖传”也是值得的。

想到这她不禁冷笑，如果她还要坚持姐姐的那套“贤良顺从”，硬生生把贴上来的幸福推开，那就没有文姜了，便是史书里一二点零星的“桓姜淑德”。

“桓姜”，对，鲁桓公。她眉头紧锁了一下，九桃忙去擦她额前的汗珠。她现在可以连死也不怕，却仍怕鲁桓公去阴曹地府索她要人头。怎么说也是她害死了她的夫君啊。

被褥又一次变得汗津津的。

还有周王姬，是她与诸儿旧情复燃的好工具呵。她自然也同情她，嫁给诸儿一年便郁郁病死。但很抱歉，在文姜的生命里，除她以外的所有人都是配角。她可以为周王姬伤心一二个时辰，之后便要又投身到自己的生活中去，而这并不是薄情。

她对自己说：“姜婉，你今生活得很洒脱。”

咳咳……

她等了好久，等阎王爷来罚她。黑白无常呢？孟婆汤呢？往送轮回门呢？

却是一片虚无。

哦，也许西洋邪说是真的，人大约的确只来世上一次。

那便为自己而活，何必在一群过客的阴影下过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