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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

逢一场冬

蜂蜜水的甜腻似乎还残留在舌尖,陈璟却觉得喉咙干涩得发紧。逢冬扶着他,手臂隔着薄薄的T恤传递着温热的触感,这感觉比酒精更让他晕眩,也更让他惶恐。他下意识地想挣脱,身体却不听使唤,反而更重地倚靠过去,鼻尖几乎蹭到她柔软的发顶,一股清甜的、独属于她的香气钻入鼻腔,让他本就混乱的脑子更加混沌。

“慢点…小心门槛。”逢冬的声音近在耳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哄孩子般的轻柔。

陈璟的卧室和他的人一样,干净、简洁到近乎刻板。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简易衣柜,再无他物。月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冷白的光带,像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逢冬小心翼翼地把他安置在床边坐下。陈璟垂着头,额前细碎的刘海遮住了眼睛,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紧抿着的、失了血色的唇。他像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精致木偶,沉默地坐在那里,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

“把外套脱了吧,穿着睡不舒服。”逢冬说着,弯下腰,手指试探性地去碰他外套的拉链。

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拉链头的瞬间,陈璟的身体猛地一僵。他没有抬头,却条件反射般抬手,一把攥住了逢冬的手腕。他的手指冰凉,力道却很大,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紧窒。

逢冬吓了一跳,却没有抽回手,只是任由他握着。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细微颤抖,像被寒风吹落的枯叶。

“陈璟?”她轻声唤他,带着询问。

陈璟没有回答。他攥着她的手腕,仿佛那是暴风雨中唯一的浮木。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淌,空气里只剩下两人交织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半晌,他才像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松开了手,头垂得更低,声音沙哑得厉害:“…我自己来。”

那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逢冬的心像被针尖轻轻刺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她没有坚持,只是退开半步,看着他笨拙地、慢吞吞地拉开拉链,脱掉那件沾着酒气和夜风的外套。动作间,一个硬硬的、方角的东西从他外套内袋滑落,掉在深色的床单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是一张边缘已经磨损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笑容慈祥的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背景是乡下老屋的门槛。老人怀里抱着一个大约七八岁的男孩,男孩眉眼清秀,紧紧依偎着老人,脸上是毫无保留的依赖和幸福。那是年幼的陈璟和他的爷爷。

陈璟的动作瞬间凝固了。他死死盯着那张照片,仿佛被钉在了原地。刚才强撑的冷静和疏离瞬间土崩瓦解,浓重的悲伤像黑色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猛地弯下腰,一把将照片抓在手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爷爷…”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他喉咙深处挤出来,像受伤野兽的低嚎。他紧紧攥着照片,额头抵在冰冷的膝盖上,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耸动起来。没有嚎啕大哭,只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闷闷地回荡在寂静的房间里,沉重得让人窒息。

逢冬僵立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蜷缩成一团、因巨大悲痛而颤抖的男人。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她照顾的醉鬼,不再是那个需要她“哄骗”喝蜂蜜水的“乖孩子”,更不是那个在雇主面前永远保持分寸、克制疏离的“高穷帅男保姆”。此刻的他,脆弱得不堪一击,只是一个刚刚失去了至亲、孤独无依的孩子。

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击中。之前那些带着逗弄和试探的暧昧心思瞬间褪去,只剩下纯粹的心疼。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试图安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她只是再次靠近,动作轻柔得不能再轻柔,仿佛怕惊扰了他。

她缓缓伸出手,没有去碰他紧握着照片的手,也没有去拍他的背,而是迟疑了一下,最终只是用指尖,极其轻柔地、试探性地碰了碰他微微颤抖的发顶。他的头发和他的人一样,看起来冷硬,触感却出乎意料的柔软。

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让陈璟的抽泣停顿了一瞬。他依旧埋着头,身体却微微向她靠拢了一点点,一个微乎其微、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靠近。这个无声的依赖信号,让逢冬的心尖狠狠一颤。

她没有收回手,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指尖停留在他柔软的发间,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房间里只剩下他压抑的哭声和她轻柔的呼吸声,月光无声地移动,将他们依偎(即使只是影子上的依偎)的身影拉长又缩短。

不知过了多久,那压抑的哭声渐渐低弱下去,只剩下偶尔控制不住的抽噎。陈璟的身体也不再那么僵硬,只是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逢冬这才极其小心地开口,声音放得又轻又缓,生怕惊扰了他:“躺下睡会儿,好不好?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陈璟没有回应,只是极其缓慢地点了下头,动作微不可察。他依旧攥着那张照片,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泛白。

逢冬扶着他慢慢躺下,帮他拉过薄被盖好。他的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微弱的水光。平日里线条冷硬、带着距离感的脸庞,此刻在泪痕和脆弱中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却也让人心疼得无以复加。

看着他安静下来的睡颜,逢冬才轻轻舒了口气。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夜已深沉,窗外的风声似乎也小了些。她看着陈璟即使在睡梦中依旧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紧握着照片的手,一股前所未有的、复杂而柔软的情绪在胸腔里蔓延开来。

她知道,他需要时间。不仅仅是考虑她的告白,更是消化这巨大的失去。她可以等。只是,看着他这样毫无防备的脆弱,她忽然觉得,那个“等你”的承诺,似乎比想象中更沉重,也更坚定。

她就这样静静地守着他,直到窗外深沉的墨蓝渐渐被稀释,天际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陈璟的呼吸变得绵长平稳,紧握照片的手也稍稍放松了一些。

逢冬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准备起身离开。就在她刚站起来时,床上的人似乎感觉到了动静,眉头不安地蹙了一下,无意识地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

逢冬顿住脚步,屏息细听。

“…别走…”那声音极低,带着睡梦中的脆弱和恳求。

逢冬的心猛地一跳,回头看去。陈璟并没有醒,只是翻了个身,脸朝向她这边,眉头依旧紧锁着,像是陷入了不安的梦境。他的一只手,不知何时从被子里伸了出来,无意识地搭在床沿,手指微微蜷曲着,像是在虚空中徒劳地想要抓住什么。

晨光熹微,透过窗帘缝隙,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一道朦胧的光影。逢冬看着他无意识流露出的依赖和脆弱,看着他紧蹙的眉心和眼下的淡淡青黑,昨夜他醉酒后委屈倔强的表情、笨拙的动作、崩溃的痛哭,还有此刻睡梦中无意识的挽留,一幕幕在她眼前闪过。

心底某个角落,似乎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又有什么东西悄然筑起。她深吸一口气,没有去握那只搭在床沿的手,而是俯下身,在他耳边用只有他能听见的气音,极其郑重地、一字一句地说:

“陈璟,我不会走。”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会等你。等你考虑好,等你…不再这么难过。”

说完,她直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才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瞬间,床上紧闭双眼的男人,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攥着照片的手指,无意识地收得更紧了些。

客厅里,昨夜泡的那杯蜂蜜水早已冰凉,静静地放在茶几上,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无声滑落。逢冬走过去,拿起那杯水,走到厨房倒掉。水流冲刷着杯壁,发出哗哗的轻响。

她看着清澈的水流,眼神却异常明亮而清醒。她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一个带着巨大创伤、自尊又敏感的男人,一个被生活压弯了脊梁却依旧固执挺立的灵魂。这份感情,注定不会轻松。但昨夜那个在她掌心寻求安慰、在她面前崩溃痛哭的陈璟,让她看到了他坚硬外壳下最柔软的内核。

她拧上水龙头,厨房里恢复了寂静。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逢冬靠在流理台边,望着陈璟紧闭的房门,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淡、却带着势在必得的弧度。

“陈璟,”她对着那扇门,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钓系美人”的狡黠,更多的却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你躲不掉的。别忘了,我还是你雇主呢。你得…好好工作。”

晨光透过厨房的窗户,照亮了她眼底闪烁的光芒,那光芒里,有心疼,有等待,更有一种笃定的温柔。她知道,这场等待,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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