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预报说,南方今年寒潮将至。
腊月二十八,付亦星见到了平生里第一场雪。
他平静的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
鹅毛般的大雪倾泻而下,男孩两眼放空,无神的望向白色大地。
滚烫的触觉让人难受,呼出的热气迷失了双眼,输着点滴,付亦星没什么力气乱动。
这已经是他这个月第五次住院。昨晚李秀敏依照往常来探房,手覆上额头,男孩突如其来的体温烫了她一跳。
晕了一晚,付亦星醒来就在病房躺着了。
巡视一周,李秀敏和付梁似乎不在病房。
付亦星扭过头,一眼便瞧见病床边趴着颗软软的脑袋,棕色格子围巾裹紧脖颈,一只小手握紧他那只没有扎针的手,男孩侧颜恬静。
付亦星醒后并没有叫醒他,总的来说,他知道这个人是他哥哥,不过这二十多天里他忙着生病,并没有说上两句话,所以不熟。
他讨厌生病。
付亦星呆呆盯住江野,试图通过转移注意力来不去感知自身难受。
恍惚迷离的眼神,什么也集中不了。
好累。
在快要晕去前,他这样想着。
忽然,被人握住的那只手动了一下,不是他自己动的,是江野醒了。
江野揉了揉睡眼,抬头间隙对上了付亦星的眼睛。
他高心的抓着付亦星的胳膊大喊,“弟弟,你醒啦!”
付亦星看着他,一声没吭。
“你渴吗?我去给你倒水。”
弟弟仍然没出声。
江野正奇怪着,过了会儿也当是弟弟在害羞罢了。
病房里没有热水壶,江野跑去离自己近的前台。纸杯盛上不久前烧好的热水,由于男孩跑得太快,路过的白衣护士担心的叮嘱还未出口,人就栽了地。
“哎呀——”
病房的走廊外传出江野的声音。声响不大,却也传进了病房 。
怎么回事儿?摔倒了吗?
付亦星眼皮一跳,急的想下床。
奈何浑身无力,就连坐起身如果没人扶也难以做到。
不知过了多久,付亦星喘着粗气终于翻起了身。
江野护住手中热水推开病门,映入眼帘的景象吓的江野倒吸一口冷气。
男孩左手的液管里,红色液体正在冒尖倒流。
“弟弟!你怎么起来了,快躺下!”江野焦急的命令,“血都倒流了……”
付亦星抬眸,额头冒出细汗,见人没事儿才放心的躺回原位。
水放凉了一会儿,摸着不太烫手,江野把护士给他的塑料吸管插进纸杯里。
喂付亦星喝了点水,江野悬吊的心也才放下。
“你先好好睡一觉,爸爸妈妈很快就回来。”
江野坐在板凳上伸出手,一下一下安慰拍打隔着棉被的付亦星。
正当以为自己可能是恍听了,却在闭眼前,付亦星瞥见棕色围巾下那一大块深色的地方,像是摔倒后,被水染湿了。
病床上的男孩不安询问,“你摔倒了?”
沾染病气的沙哑在空荡病房响起。
江野手上动作一顿,不知是该庆幸这个月以来付亦星终于开口同他讲了话,还是该掩盖自己摔倒的事实。
“……啊,没……没事儿,你快点睡觉吧,睡一觉就好了。”
江野话说磨蹭,抿着唇,悄悄将手背蹭掉皮的伤藏到身后。
动作虽小,付亦星却全全揽进眼底。
可他并未拆穿。
闭上眼,付亦星睡了一个比较安稳的觉。
再次醒来已是傍晚,天因为下雪,依旧黑沉没变化。
李秀敏看着醒来的儿子,捂嘴哭的成了泪人。
付梁红了眼眶,沉默的抱着妻子,什么话也没说。
付亦星想着该是自己出声报平安,他张张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
咚咚。
“付亦星家属来一下。”
付梁擦干眼泪屈膝,同站在一旁的江野交代了几句,怕付亦星觉得吵,付梁带着妻子一起跟护士走了。
房门被他轻轻带上。
江野从手中一直提着的礼品袋里拿出一个装满东西的玻璃瓶。
那瓶子不是很大,但以江野手掌的长度还不能完全握住它。
瓶子瓶口用棕色木塞堵住,瓶口凸出的地方系了根红色礼带绳。
男孩眉眼弯弯。
“弟弟,我折的星星送给你!”
对上那双星光熠熠的眼,付亦星看清江野手里的礼物愣了愣。
付亦星的烧退了不少,他艰难撑着床坐起身。
小男孩将玻璃瓶装着的五颜六色星星挤入他怀中。
江野勾勾唇角,笑的灿烂。
“你看它们,多像你!像天上耀眼的辰星!”
透明玻璃瓶被付亦星捧住,似乎瓶身也侵染了江野从医院外带来的寒气,男孩子的脸竟还粉红的可爱。
付亦星瞳孔微缩。
这是他从小到大第一次收到礼物。
他慌忙抬头,口刚张开一半,江野又补充了一句,
“听爸爸说,我们生日是同一天,所以今天祝你生日快乐噢!”
窗外寒风凛凛,光秃树枝压上一片冰冷,屋内暖气充足,两人也不觉得很冷。
付亦星稍稍回过神,露出这几年来过生日最真诚的笑,他也祝福,不过不是对着自己,
“嗯,也祝你生日快乐。”
可是最后,盛满耀眼星星的瓶子碎了,从黑夜天空,一跌而下,它晃呀晃,凡尘里的田间乡野接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