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盛夏,空气里充斥着雨后尘土的味道。
天边的帷幕衔接大地,玫瑰色的黄昏下火烧云渲染了半边天。
河边水流静谧无声,马路上偶尔传来几声喇叭响。
天桥下的人影被晚霞拖的很长,拳肉相搏的闷哼,一下接着一下。
有人赶来的时候江野正被人按在地上用脚往脸上踹。
“喂!干什么呢!”
那两人怒喝。
几个胆子小的小弟一看到有人来了,吓的逃到另一边的马路上撒丫子跑了。
领头那人不爽的又踢了一脚:“啧,这次是你运气好,下次可就没那么走运了。”
从马路到桥底,有块儿斜草地。
等人跑的差不多完了,江野才缓缓起身。
戴眼镜的矮个子本想下去帮个忙,旁边的同伴一把拉住他,警惕道。
“算了,那孩子起来了就说明没有问题,不要让他讹上我们。”
矮个顿了顿,随后点头表示赞同,和同伴头也不回的坐上车走了。
作为一中出了名的校霸,江野打架从不失手。
但这次却是个意外,对方是个老奸巨猾的无赖,说好单挑,结果带着十个人一起团殴他。
单挑他从来不输,但团体战不一样,他没那么的精力同时去和那么多人打,就只有被挨的份儿。
这片儿是个还没怎么开发的新区,曾经是干工业的,因为居住地的扩大,远处的一片工业废墟还留在哪儿。
江野从裤兜子里摸出手机检查,紧绷的神经忽的一松。
还好,没被踢坏。
坐在草地上的少年狼狈不堪,一件单薄的黑色T恤,有几脚灰灰的脚印。
最明显的是他脸上的伤,虽然没有一条血痕,但紫的紫,肿的肿。
江野一年四季都喜欢穿黑色,只是因为打架之后,那种颜色不是很能显现出来。
他随手拍了拍身上的灰,抬起脚正往马路上走。
胜败乃兵家常事。
江野拦下一辆出租车,司机停下车后打开车门询问江野要去哪儿。
江野进车关门后看了眼手机。
“市中心的散打培训机构。”
闻言,司机忍不住抬眼从后视镜里看了眼男生。
因为离的近,黑色T恤衬的他又白,男生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很明显,还有眉目间未散完的戾气。
只是一眼,司机就不敢再瞟了。
这么好看的男孩子,竟然是个爱打架的混混。
猜想惹的司机忍不住惋惜。
江野手里的手机发出嗡嗡两声震响,他看着微信上红色的数字愣了愣,但还是点了进去。
李秀敏:【江野,你去哪了?我跟你爸还有星星都从国外回来了。真是的,昨天就和你说了我们今天要回来,现在连个人影都不见。】
江野看完后整个人一顿,后知后觉的想起来,今天是李秀敏他们回国的日子。
手上捏手机的力度不禁加重几分。
“师傅,掉头去望夕小区。”犹豫再三,江野还是打算回去。
“啊,”司机师傅一时没反应过来,“望夕小区是吧,噢噢,好的我去前面掉头。”
江野按息屏幕,重重的将头往后一靠,烦躁的捏了捏眉心,街道边一晃而过的银杏树茂密而高大。
寄人篱下这四个字对于江野来说是一场于他不公平的意外。
8年前,一份匿名快递被寄于付梁手中,那时的江野不叫江野,而是付野。
快递是一封匿名信,银行卡和一份亲子鉴定。
匿名信中写道:
付先生:
您好!
很抱歉以这样冒昧的方式打扰您,和信一起寄来的亲子鉴定我想您已经看到了吧,现在我们的孩子是被抱错了的,这本是医院的责任,可由于我多年漂泊在外不能给我的孩子一个安稳的定居,现在小星星在阳晨福利院,我希望您能帮我照看一下我的孩子,如果我还能回来,我必将再付一笔支付。(银行卡密码是孩子的出生日期)
__江XX
夏日夜晚,天上星星很亮的时候,江野被吵醒了。
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子依附在父亲的怀抱里哭,母亲抱着那个小男孩也哭。
只有江野呆呆的站在楼梯口,他心急的想上去问问怎么了,却又被眼前景吓的挪不开步子。
孩童稚嫩的心底有道很微弱的声音告诉他——
不能过去。
“……妈妈,弟弟在哭。”江野抱着小熊,无措的推开卧室房门。
李秀敏抱起付亦星,哄了半小时。
从付亦星的房门里出来后,李秀敏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拳头握紧又松开。
“你……从今天开始就叫江野了。”
嘟嘟。
“草,这人怎么开的车!”司机低声谩骂。
临近下班高峰期,望北这边的车辆川流不息。
前面那辆车也不知犯/的什么/浑,还没开出几步,又急急刹住,害得后面的车辆差点撞尾。
江野是被这声谩骂和向前的惯性给惊醒的。
他皱着眉,不爽的向前撇了一眼。
司机似乎还没发现后面的动静,正拿着对讲机跟几个同是司机的同事吐槽。
“唉唉,望北的别往这儿走了啊,高峰期堵车了。”
“我他妈刚好就在往望北这边走,客人叫的车正去接呢,都快超时了!”
“……草,每次高峰期,望北这边最难开。”
江野:“……”
在堵了将近一个小时,靠近小吃街时,江野打算抄这条近路回家。
彩色的霓虹灯悬挂在树枝上,灯光重叠着人影,滋滋冒油的烧烤摊刺激着人们的味蕾,热气腾腾的饺子一盘接着一盘被端出……
江野将两只手插进裤兜子里,散漫的逆着人流走到了一条宽阔的马路上,他熟练的向公路牌左转,没走几步路就进入了小区大门。
付亦星牵着阿福子在小区散步的时候正巧碰到了江野。
不过江野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仍背对他们继续向单元楼进发。
付亦星弯下腰,耐心的解开狗脖子上的黑色绳索,摸了摸阿福子的狗头笑着说。
“阿福子,快到哥哥那去。”
阿福子是只大型拉布拉多犬,奶黄的毛发亮的发光,看得出是被主人喂养得很好。
它跑起来的时候两只向下垂的耳朵扑棱扑棱的上下摆动,看起来可可爱爱傻傻乎乎。
阿福子很有灵性,当它跑到江野身后的时候,就坐在了一棵三角梅后面,趁江野不注意,一个狗式箭射扑倒在江野身上。
江野正在掏钥匙,身后突如其来的重量使他不得不向前倾——
他下意识找支撑物,然而却落入一个温柔的怀抱,丝丝缕缕的百合香萦绕鼻尖。
江野正皱着眉,烦躁的看向那个笑脸盈盈的人,
“你他妈故意的?”
阿福子后两条腿蹬力,前爪微微双叠,立起来的那几秒迎合的汪了声。
江野:“……”
“你现在最好给我闭嘴。”
阿福子憋屈的嘤嘤两声,伤心的耷拉下脑袋用前爪挠了挠江野的裤腿。
现在的阿福子怎么说也有一岁半了,立起来的时候虽然只有江野的一半高,但阿福子表示,一年半的狗粮不是白吃的。
江野:“……回去就给你扣粮。”
发现撒娇没用的阿福子立刻闭上了狗嘴。
解决完一个,江野又抬眸“问候”前面这位。
“松手。”
付亦星眸光流动。
“老子说松手。”
付亦星依旧没动。
男生暴躁的啧了声,刚想用蛮力推开,结果江野刚要用力时,男生却又一下子松开了他。
江野:“?”
江野:“……”
眼看快要倒地,付亦星又眼疾手快的拉回江野的胳膊往怀里拽。
“哥哥,是你说的放。”付亦星笑着淡声道。
江野:“……滚”
到家后李秀敏似乎不在家,付梁脖子上正挂着一个大写“LOVE”标志的黑色围裙出现在餐桌旁。
看着付亦星旁边的人付梁顿时眼前一亮,“哎,小野回来啦,梁爸做了你最爱吃的龙虾,快洗手吃饭!”
付梁乐呵呵的脱下围裙,屁股还没挨凳,茶几上的电话又嗡嗡的响了起来。
付梁跑去接电话,“哎哎哎,秦总是吗,我们手头的那个项目公司打算投给……”
付梁站在阳台,转身打个让他们自己先吃的手势,自己先忙工作。
“我不饿。”江野看了眼餐桌上的菜,他把衣领拉得高高的脸埋进衣领里,抬腿就进卧室。
付亦星仔细看了一下江野的脸,眉头微皱。刚才灯光太暗没注意,他脸上怎么有这么多伤?
拿出换洗的衣服,江野简单的在卫生间里洗了个澡,出来后付梁还站在阳台打电话,付亦星则在厨房不知倒腾着什么。反观阿福子这边——
“……”
吃饭声比狗都大。
江野前脚正要踏进卧室房门,
“等等,”付亦星煮了碗鸡蛋面递到江野面前,“这碗面你等会儿吃了吧,她今晚好像有事,回来不了,过几天要开学了,我打算明天先去买些学习用品,你和我一起去。”
江野抬头,不解的望着他,“你有……”
“爸说的。”付亦星解释道。
江野:“……”
江野单手推开房门,大大方方的给他让出条路来。
“等一下,”放下碗,付亦星又急匆匆的走到沙发那边。
江野依着墙,手上毛巾擦头的动作仍没停。
他的目光随着弯下腰在抽屉里找东西的人一顿。
白色衬衫紧紧贴在背部,男生微微凸起的肩胛骨像是欲飞的蝴蝶。
……去了趟国外怎么还瘦了?
江野盯着付亦星还没回过神,在他聚精会神的注视下,他又跑去了冰箱那边。
当付亦星一脸板正的站定在江野面前时却是他平时对他少显的严肃。
回过神的江野还没来得及低头看一眼眼前人手里的东西,人又进去了。
江野:“……”他妈的就不该管那些屁事儿。
“吹风机,还有药膏。”付亦星指着刚放在书桌上的东西,“你的伤,不擦药迟早要被发现,头发湿着睡也影响细胞恢复。”
付亦星一脸正经的说着后小句瞎话。
江野没反驳前一句,冲着后一句忍不住跟他干起来,“谁和你说的湿头睡影响细胞恢复。”
付亦星:“爸说的。”
江野:“……”
赶走人后,江野躺在床上玩了几把游戏。
看着那碗搁置在书桌上的面条,江野还是爬起来打算扒拉几口。
筷子一往下翻他就觉得不对劲。
——虚掩的十几根面条下,是半碗虾和一个大鸡腿。
江野难得的沉寂。
这是在,喂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