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学楼。
距离高考还剩十天。
少女坐在办公桌旁边的椅子上,她委屈地扯着余寒枭的袖子,又赌气地拧成更深的褶皱,眼眶还挂着未褪下去的泛红,水汽晕在透亮的眸子里,显得楚楚可怜。
“谢谢老师,我会好好管教她的…”
余寒枭拉着姜婷晚的手腕将她带出办公室,姜婷晚明显有些不服,她为一个同学打抱不平,应当来说是正义的,却要被老师教育,还要叫家长。
她最不想看见的就是余寒枭,明明这么讨厌自己还要来,哼!
暮色快要降临,周围披靡着昏暗的暖光,姜婷晚日常放学回家,只是今天多了个陪伴的人。
她大步流星地走着,彼此都没有交流,埋没与此沉寂的小巷子。不知怎么,姜婷晚突然驻足脚步,回头看她。
“我妈都不管我,你管我干嘛?”
“……我是你姐。”余寒枭愣了一下,随即平静了下来。
姜婷晚嘟嘴,那份孤独与多年未见的不理解如罪释放:“又不是亲的,你管我干嘛!我只是个只会给人添堵的……从来都没喜欢过我!只是名义上的妹妹,你…根本就没有把我当做亲人看……”
余寒枭看着她的眼泪不要钱似的掉下来,怔住了。
“……”
咔。
回忆的录像带戛然而止,留下的只是袖口的余温与她凝固的眼泪。
姜婷晚刚从医院回到家,拿起那张陈旧的照片,不禁勾起一些酸涩的回忆。那是属于那个炽热的夏天。
“余寒枭。”
她有些绝望的靠在枕头上,手里攥着一张化检报告。
医生说她只有两个月了。
姜婷晚微微张嘴,时间好像凝固在了那一刻,她第一次感受到。
生命的渺小。
姜婷晚和余寒枭是同父异母,姜婷晚的母亲再几年就过世了,姜父有了新女人和一个大胖小子,全身心的投入了新的家庭,姜婷晚余寒枭都长大了,能挣钱了,不再需要抚养。
姜婷晚已经很久没有联系家人,他们应该都有自己的生活了吧……
在高三的后半年,因为父母牵及的事和余寒枭闹掰后,她浑浑噩噩毕了业,也许是坳着面子,也许是不想打扰彼此,也许是真的把她那话听进去了。
她那头银白发好像一夜之间长长了,她习惯性的用手勾了勾,没有那人的体温。
姜婷晚有些难受,不知是这病情来的突然,感觉五脏六腑在剧烈地燃烧,炽灼她每一寸身体,胸口一片发烫,什么也不想干,就呆呆地坐在床上。
这两个月要做什么……这些年存的钱已经够我用两个月了……
她曾经哪里都想去,拉着余寒枭的手甩来甩去,说她哪里都想去,等她长大了一定要带她去玩啊。
余寒枭无奈摇摇头,“等你考上大学,我哪里都带你去,我发誓!”
等来的却是一片空荡的晚自习座位。
又好像是她自己活该,那份誓言被埋没,在怒言之下,谁都没有再提及。姜婷晚舔了舔唇,拿出手机,在微信好友里一直翻,一直翻,直到翻到了最末尾,终于翻到了余寒枭的微信。
上一次聊天还是在几年前。
哦,早就记不清了。
而微信的最后一句话还停留在
“我看到你了。”
姜婷晚愣了愣。
那时候,姜婷晚已经升高三了。暮色已至,二中好像翻新了,大片大片种着海棠和榆树,她刚刚放学,余寒枭也顺利地考上了名校,就趁着没课来接她。
余寒枭驻足在校门口,在萧萧,雪夜单薄的背影格外清冷孤寂,她倚在墙上敲字,问姜婷晚出来没。
姜婷晚走到北门,站在一片海棠树荫下东张西望,电动车和学生来来往往,各自奔回家,天空下着小雪,姜婷晚冻得直哆嗦,边打字边暗暗抽着嘴角。
“我在北门,你顺着那排海棠树就能找过来。”
余寒枭就摸着树走了过来,拐角是那熟悉的背影,远远看见她把围巾埋到下巴,一边搓着手直呼气,余寒枭弯了弯唇,打开她的微信,敲着字。
“我看到你了。”
……
人的死亡突然有好多后悔的事,成群结队地汹涌堆在一块,堵塞在心底,如瀑布般横冲直撞,直至埋没她,贯彻她所有的思想情绪。
姜婷晚被牵着走,却是心甘情愿,甘之如饴,因为她真的好不舍,好不舍。
她曾经觉得死亡不可怕,都是人一定得度过的结局,来的早晚又怎么样?这世界上为什么会有怕死之人?因为他们还留有遗憾,他们还舍不得这个美好的世界,舍不得亲人,姜婷晚被这份感情渲染,那人完美的下颚弧度就在自己面前。
仿佛近在咫尺,却又遥遥无期。
姜婷晚在她的微信界面打字,然鹅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你还好吗”
删掉。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删掉。
“我想你了。”
姜婷晚的手蜷缩了一下,呼吸一滞,始终停留在那句话前。因为不小心按错了拼音,结果打出来的这句话。
连老天都知道啊。
最终还是删掉了那句话。
她接着往上翻,翻到了一个视频。
那是她和余寒枭在文艺晚会上一起唱歌的视频,还得了冠军,那是她们一起得到的第一份认可,她有些激动地点开,那时候姜婷晚是高一,还带着未褪去的青涩,余寒枭高二,一副大人的成熟感。
文艺晚会是可以自己找搭档搭配,姜婷晚新学了一首英文歌,就急忙匆匆打印出歌词拉上余寒枭一起在文艺晚会上表演节目,准备也是准备了一周。
她们唱的是wonderfulU,视频里,两个人含情脉脉,姜婷晚的嗓音是温润,唱出来有一种救赎感,缠绵悠长婉转,余寒枭是低沉,她们的嗓音合起来是天使般洁白的天籁之音。
“Waitingforsomeonenew”
“Eventhougtthtitwasn'tyou”
“ButIknowthatit's”
“Wonderful..U...”
彼此一句接着一句,姜婷晚却清晰的看到,余寒枭眼里水波的动荡,和那无可遮掩的深情,她被她的眼神烫了个猝不及防。
“WonderfulU……”
姜婷晚看出了神,眼神比那时候还要烫。那是属于少女之间的美好,直至如今,她还能清晰的感觉到那个眼神,没有像照片放久后的泛黄与陈旧,那是比太阳还炙热,那是一尘不染,没被世俗与舆论埋没的神圣感与救赎。
Wonderful
无比美好……(歌词大意)
Wonderful
无比美好……(歌词大意)
这句歌词始终在脑海中挥散不去。
好了。都是自己做的孽。
她透过舞台的间隔,看见余寒枭站在舞台上,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而这份却转化成了温柔的对视,永远属于她。姜婷晚微微伸出手,像是要抓住那道透过玻璃窗泼洒在舞台上的光。
我为什么会想上去……
我为什么会想唱歌……
我为什么会被舞台吸引……
我为什么会想站在她的身边……
熟悉的歌曲再次穿破耳膜,于是我被吸引……吸引我的不是舞台,而是有你的舞台。我的模样印在你的眸子里,泛着光,灼烧着烈火,青春之夏何去定义,它没有束缚,没有定义,为了自由而存在。
所以生命。所以缠绵。
余寒枭说过,她最爱哭了。
孤零零的院子少了些许生气,一片片落叶带过,斑驳陆离的被淅淅沥沥的春雨埋没,浸泡在泥水里,逐渐被浇软了下去。刚入春,迎面吹来的是春天的第一场雨,天气好像急速下降,又回到了从前那样冰冷。
姜婷晚披着薄衣,手捧着一杯热牛奶出来,忍不住哆嗦,眼眶还有些泛红。
这个院子还是余寒枭和她一起打理的,以前她最喜欢踩这些脆叶子,每走一步嘎吱响,余寒枭就跟在后头扫叶子,笑她跟小孩一样幼稚。
“那我就是小孩了。”
她漠然发现,这些天字字句句,仿佛每一撇每一捺里都是提及余寒枭的。
她抿了一口热牛奶,目光有些涣散,银色的眸子不再披着星光,染上了这暮冬的颜色。
又是一年四季,昼夜匆匆,短暂。可惜我的四季不能暂停。
她真的好想回到那个夏天。
姜婷晚那一晚,胃疼到在床上翻来覆去,仿佛钻心的痛。
捂着肚子再次点开余寒枭的微信,不知道是不是胃的疼痛给了她动力,于是鼓足了勇气,给她发了消息。
“我好难受……我好疼啊……”
对方没有回。
“余寒枭……你看看我行不行,再不来看我就要睡着了…你说好的…”
“你回我啊……”
“你别不理我啊………我想你了……”
她再也顾不上什么隔阂与矜持,一股脑劲儿把心话全发出去了,却没有等到一条回复。她越来越急,快要哭出来般,直接怼着手机发了一条语音。
“你理理我……你理理我…好吗…求你了,我想你了,你理我一下,我好痛啊……余寒枭……你理理我……你别生气了好吗……我真的想你了……啊……姐姐……你看看我……啊……看看我……看看我啊!……姐姐……我是也你的妹妹……凭什么不喜欢我啊……姐姐……理理我……好吗……姐姐…对不起,姐姐我错了…”
她这条语音发了六十秒,到后面直接是哭出来的,泪淌干了,就这样迷迷糊糊地睡去,她生病了,再也没有人陪她了,再也没有了。
余寒枭换了个手机,旧手机早就不用了,姜婷晚发了也是白发,就当找个宣泄好了。
姜婷晚第二天去看了医生,还是决定住院。她一开始没有把这个消息告诉任何人,也没有告诉江瑶。
自己是江瑶唯一的亲人啊……谁想让她难过……
姜婷晚坐在病床上,换上一身蓝白格子衣衫,肤色与墙壁相吻,与窗外潇潇大雨,她仿佛一揉就碎,苍白的脸颊病怏怏,总是带着忧伤。
暮色已至,那月光却看的我人心惶惶。
姜婷晚突然有些迷茫。她这一生仿佛都是她规划好的,考上公立高中,考上好的大学,好的专业,找个好的公司,平平淡淡过着属于自己的一生。可是本该如此的。
她的人生好像没有价值,自己也说不清。
她从小时候就不理解这种不开心的事情为什么要做,为什么一定要做?健康最重要的不就是心理健康吗?如果……她有好多个问题,可是家人却嫌她烦,嫌她幼稚,嫌她什么都不懂。
好像最不懂的就是大人啊。
又浑浑噩噩的过了一天,无聊透顶。好难受啊,为什么死亡要付出这么大代价呢。
这不是我的选择,却又符合我的选择。
睡不着,睡不着啊……
凌晨12点的姜婷晚还在望着外面被浇秃的海棠树,胃疼的睡不着……
回忆如昨日,今日是死。
两个月好长啊……没有人陪的日子好长啊。不自主就形成了这样的心理,明明从来都是孤零零个人,多了一个人不习惯,但是多年,她走了,更是不习惯。姜婷晚逐渐对余寒枭产生了依赖心理,有了这么一个姐姐,这是她第一个,不,第一次。
人的第一次总是拥有无限可能,好吧,她最喜欢写作文了,初中的时候写一大堆道理给老师,就是为了得A+,可逐渐,他也从每一个思想中得出应有的道理。
人的可形成和不可形成。
还有好远啊……我追不上她了。
余寒枭曾经带过姜婷晚来过海边,姜婷晚记不清那海是怎么样的了,她只记得她玩累了,靠在少女的肩膀,隔着衣料贴着她温热的皮肤,像是攥住了那片夕阳。
他们在落日黄昏下互相泼水,玩沙,幼稚死了……可是有人陪就不幼稚啊。
余寒枭披靡着落日余晖,走进了这夕阳,逆流在这片池水中,两人都玩的不亦乐乎。
“晚晚,来追我啊!”
“我不会游泳!”
“那你来沙地!”
姜婷晚追余寒枭,两人跑向夕阳,姜婷晚追不到余寒枭有些急眼
“我…我追不到”
余寒枭停了下来,不紧不慢道。
“那我等你。”
那是她最渴望的。
这些天胃一直在疼,食欲不振,姜婷晚发了高烧,一整个人都是昏昏沉沉的状态,分不清现在是什么时,仿佛如临冰渊,即将溺水。又像在溺水间垂死挣扎,像将死之鱼。
温水灌进她的口鼻,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暖,不,是最熟悉的。但却致命。
烧的迷糊了,就开始哼哼唧唧的乱喊人。
护士进来都被她叫蒙了,可是从始至终都在重复一个名字。
“余寒枭。”
太想家了,拥有过一次,就已经满足了。
可是不甘啊。
她没有在一个地方久居,也没有很亲的人,与这人间纷纷沉沉,过客而已,哪里没有家?有她在便是家。可是她不等我啊……发的誓言都是嘴上说说。
让我沉沦温柔乡,我已经分不清自己……
为什么一定要清楚呢,被蒙在鼓里多好啊,还能保持短暂的美好,只有这两个月就足够了。
医院窗外是一个公园,一大早,知了爬上翠绿的树头,开始缠绵嘶吼。
姜婷晚被小孩子的欢乐声吸引,踉踉跄跄地下了床,趴在窗口上看。
他们好快乐,无忧无虑,嬉笑声映绕心锁,姜婷晚倏地也笑出了声音,也是有几些天来最好的一次心情。
以前的暑假,余寒枭经常会带着姜婷晚去玩,她悠闲地坐在秋千上,慢慢荡着秋千想脚尖轻划过地,余寒枭则在身后轻轻地推着她,脚边的落叶吹开一阵风,身边荡秋千的一群小孩用怪异不解的表情瞥过,姜婷晚仰着头问余寒枭。
“我很幼稚吗?”
余寒枭摇摇头。
“推大力点!”
她像一个小孩子一样,满脸笑意,如同孩子般幼稚无邪,每当被舆论注视时,总会想起余寒枭的那句话。
“你可以永远当一个小孩。”
那次恶变之后,仿佛也改变了自己的心情,死亡改变她的想法以及情绪,朝向与希望也破碎,命运却无法抵抗。
死亡的尽头疯狂把日子拉短,病情也如同死去的灰烬黯淡,侵蚀啃腐着已死的肉身,姜婷晚没有多少天了。
“我知道你来了。”
空无一人的病房中,姜婷晚看着关闭的病房门,对着说道。
门后的人动了动。
“你听见我的求救了吗。”
“……”
“看看我吧求你了…我要见不到你了。”
姜婷晚急得快哭了,一遍一遍重复,一遍比一遍大声,像是在求神,无助地哭泣祈祷着,希望的欲望比这生都要强烈,灼烧着余寒枭全无完肤,因为姜婷晚知道,明天就没有太阳了。
余寒枭轻轻推开房门,对上姜婷晚湿漉漉的眼睛,瞬间心软了下来。
“阿晚…”
姜婷晚没说话,像是在止住抽咽。
“想哭就哭吧…姐姐在。”
余寒枭颤抖地去触碰她的手,皱着眉温柔笑着,像是安抚,却经济于世。
余寒枭比她更难过。
姜婷晚闻言,大声哭了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不来看看我。”
“我在这里了。”
“我死了你也不管我吗!”
“阿晚不痛了……姐姐在。”
“我…本来就不是…你的亲人……为什么,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
“为什么啊……又要抛弃我了吗。”
“对不起,阿晚,不痛了……”
不痛了……
不痛了……不痛了……
不痛了……不痛了……不痛了……
又怎么会不痛。
余寒枭蹲在床前,死死握住姜婷晚的手,一遍一遍重复着着句话,整个房间回荡着她心振聋发聩的跳动,被屏幕渐渐衰弱的心跳牵引着燃烧。
哔一一一
病房只剩心脏的终止。
如果声音能让死亡终止,那我愿意永远失去音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