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篇（番外-杂记）

醒来时，天光已大亮，窗棂外鸟鸣啁啾，带着晨起特有的清新。

小平轻手轻脚地端了热水进来，见我醒了，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娘娘，您醒了？爷一早让人传话回来，说宫里事务繁杂，今日恐怕得晚些才能过来，您若想进宫，就让小平陪您去，若不想，也可在此安歇，等爷忙完了，便亲自来接您。”

我坐起身，揉了揉仍有些发胀的额角，轻声应道：“知道了。”

梳洗过后，我用了些清粥小菜。昨夜被压下去的那种无所事事的空落感，又悄悄浮了上来，宫里暂时是不想去的，免得徒增烦忧，可又觉得该做点什么，让这空荡荡的时间不至于太难熬。

正怔忡间，小平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娘娘。”

她捧着一个黑漆螺钿的盒子，神色带着几分好奇，“方才凌云来过，把这个送了过来，说是爷特意吩咐交给您的。

我接过盒子，入手颇沉，打开一看，里面并非金银珠玉，而是厚厚一摞手稿，纸页微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边角甚至带着磨损的痕迹，最上面一页，字迹挺拔峻厉，是朱棣的笔迹，只简单写着：“偶得闲暇所录，聊以遣怀。”

我怔了怔，小心拿起一份，翻开，并非奏疏公文，也非经史子集，而是一篇篇杂记。

有的记录沿途风物，某地山势奇崛，某处民风淳朴，有的写下战役间隙的见闻，将士的豪言或思乡的叹息，更多的是零散的思绪，关于军阵部署的反思，关于民生利弊的考量，甚至有几处，提到了我从前与他争论过的“女子才德”或“匠人技艺”，旁边还有他朱笔写下的简短批注，或赞同，或存疑。

笔墨间毫无雕饰，甚至有些潦草，显然是于军旅倥偬、夜深人静时随手写下。

透过这些字句，那个在众人面前永远威严冷峻、算无遗策的燕王，仿佛卸下了一层铠甲，露出了内里不为人知的疲惫、思虑，以及……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对寻常生活的片刻念想。

我一份份看下去，不知不觉，日头已渐渐西移，光线透过窗纸，温柔地笼罩着这些沉默的纸页，也笼罩着执卷的人。

原来，这四年，他不仅用刀剑在疆场上书写历史，也用笔墨，在私密的角落，记录下另一段更加真实、也更加沉重的时光，而这些，他选择交给了我。

盒子的最底层，还有一样东西，用素绢仔细包着，解开绢布，里面是一支木簪，簪身是普通的梨木，打磨得十分光滑，簪头却别致地雕成了一只展翅的燕形，线条简洁流畅，翅膀的纹路清晰可辨，虽算不上精致绝伦，却透着一种拙朴生动的气韵。

我拿起木簪，指腹摩挲过燕子微微凸起的翅膀，这不是宫中之物，甚至不像是出自熟练匠人之手，边缘处有细微的、反复修琢的痕迹。

小平在一旁，小声说：“爷在军中也常雕些小东西，说是能静心，这支簪子，断断续续雕了快一年呢，有次不小心还被刻刀划了手……”

我将木簪紧紧握在掌心，木质的温润似乎透过皮肤，渗入心底，那些字里行间的孤寂与思量，此刻仿佛都有了具体的形状。

他不是仅仅在“惦记”，他是将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烽烟与长夜，那些无法并肩的遗憾与牵挂，一点点刻进了木纹，写进了纸笺。

窗外传来隐隐的脚步声，沉稳而熟悉，由远及近，在门外停下。

我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将木簪插在发间，然后，将那些手稿仔细地、一份份重新摞好，放回盒中。

门被推开，朱棣带着一身宫苑深处特有的、略显沉滞的气息走了进来，眉宇间带着明显的倦色，但在目光触及我发间那支木簪时，微微顿了一下。

“回来了？”

我合上盒盖，抬头看他，声音是自己都未料到的平静。

“嗯。”

他应了一声，走到我身旁，目光扫过桌上打开的盒子，又落回我脸上，看了片刻，“在看什么？”

我将黑漆盒子向他那边推了推，“看你写的‘遣怀’。”

他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言辞，最后只道：“杂乱无章，没什么好看的。”

“我觉得很好。”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次亮起的灯火，“比任何捷报或颂词，都更让我知道，这四年你是怎么过的。”

他走到我身后，没有说话，只是轻轻从背后抱住我，晚风从窗口涌入，带着暮春草木蓬勃的气息，吹动他玄色的袍角，也吹动我颊边的碎发。

“朱棣...."

我背对着他，轻声开口，问的却是盘旋心底许久的话，“那个位置……坐上去之后，你会怕吗？”

怕成为孤家寡人，怕失了温度，怕辜负，也怕被辜负。

身后安静了片刻，然后，我感觉到他抱着我的手紧了紧，隔着衣料，传来坚定的暖意。

“怕。”他的声音低沉，就在耳畔，没有丝毫回避。

“但有些路，怕，也得走。”

我转过身，抬眼望进他深邃的眸子里，那里有未褪的血丝，有惯常的锐利与深沉，但此刻，在渐浓的暮色与初起的灯光映照下，我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那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清晰而平稳，“这条路，我陪你走。”

不是“我能为你做什么”，也不是“请你不要变”，只是最简单的陪伴，如同他这四年，在每一次“再近一步”的跋涉里，始终记得远方有一个需要接回的人。

他凝视着我，眼底深处，仿佛有坚冰裂开细碎的纹路，涌出些许难以名状的情绪，最终，他只是极轻、极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好！”

他握着我的手，没有松开，掌心相贴处，传来彼此确凿的温度与心跳。

前路漫漫，风雨未知，但同行之人，已然在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