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篇（番外-1）

宫里尚有诸多琐事待理，今夜的朱棣注定是忙碌无休。

我本想留下帮衬一二，心底却莫名烦躁难安，说不清是因小玩子离去的怅然，还是知晓朱棣即将登上帝位的忐忑，只觉这深宫殿宇憋闷得让人喘不过气，便让凌云代为向朱棣说明缘由，便匆匆回了自己的住处。

躺卧榻上，却辗转反侧，毫无睡意，小玩子他们，当真随着那道红光，回到了香港？她一直担忧的死局，最终以这样的方式解了？

还有所谓六百年一现的异象，往后应该不会再出现了吧？如此一来，我是不是就真的彻底成了这大明的人，往后余生，都要困在这片天地里度此一生。

还有朱棣，他心心念念的皇位近在咫尺，待他真登上帝座，会是怎样一番模样？还会是从前那般模样，还是会如历朝帝王般，渐渐染上一身孤高凉薄，失了往昔温度？

翻来覆去终究难眠，索性披衣起身，想去院中透透气，刚推开房门，却见小平静静立在门外，身影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单薄。

“小平，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去睡觉？”先前从宫里回来时，朱棣特意让小平随行照料，恰逢住处尚有一间空客房，便留她住下了。

小平抬眸望我，眼底带着几分执拗：“娘娘，小平睡不着，想守着娘娘。”

我走上前，抬手轻拍她的肩头，故意打趣道：“守着我做什么，难不成还怕我跑了不成？”

“娘娘……”小平脸颊微红，语气里带着几分窘迫，小声辩驳着。

“好了，不逗你了。”我牵起她的手，眉眼弯起，“我也睡不着，不如咱们去院中坐会儿，说说话。”说着，便拉着她走到老槐树下，一同在石桌旁坐下。

月色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我望着眼前的小姑娘，轻声问道：“这四年，你一直跟着朱棣在军营里？”

小平眼中瞬间亮起光，带着几分难掩的自豪，用力点头：“是呀，我和小北打小就跟着爷长大，爷的饮食起居向来是我照料，而且我可不是只会做这些，我也能上战场杀敌呢！”

提及上阵杀敌的过往，她稚嫩的脸庞上多了几分英气，满是骄傲。

我静静望着她，忽然发觉，曾经那个眉眼青涩的小姑娘，不知不觉间已添了几分沉稳成熟。我笑着附和：“是是是，我们小平也是能独当一面的女将军呢。”

“娘娘，您又取笑我！”小平脸颊更红，轻轻跺了跺脚，语气带着几分娇嗔。

“我可没取笑你，说的都是实话。”我敛了笑意，认真道，“女子从来都不比男子差，一样能建功立业，凭自己的本事施展才华，活出属于自己的价值，胜过一切。”

小平被我这番话说得眼睛更亮了，像是燃了簇小火苗，语气都雀跃起来：“我就知道娘娘定会支持我，那个臭小北，当初还泼我冷水，说我一个女子家，好好侍奉爷的起居便够了，瞎凑什么战场的热闹。”

提起小北，小平腮帮子微微鼓起，带着点不服气的嗔怪。

我摇头失笑，眼底漫过几分暖意，自然知晓小北从不是看不起她，不过是担心她的安危，怕战场凶险伤了她。这两人，以前住在王府时，就见他俩经常拌嘴，倒真是对欢喜冤家！

小平瞥见我眼底的笑意，又凑近了些，神神秘秘地开口：“娘娘，您知道当时爷听见这话，是怎么说的吗？”

我顺着她的话问下去，语气里添了几分好奇：“怎么说的？”

小平清了清嗓子，刻意板起小脸，模仿着朱棣平日里严肃沉稳的语气，沉声道：“你这番话若是被如眉听见了，定要拉着你好好理论一番，教你知道女子从无不如男。”

那模样学得有模有样，连眉宇间的几分威严都仿了七八分，我忍不住被逗得笑出声来，原来我从前那些跟他谈及的见解，竟在他心里留下了这般深刻的印象，连旁人妄议女子时，都会下意识想起。

笑意渐渐敛去，心底翻涌的牵挂终究压不住，我轻声问道：“小平，朱棣这四年……过得好吗？”

尽管朝廷时常传来战况，也知这四年他定是颠沛劳碌，可还是忍不住想知道的更详细些。

小平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轻轻摇了摇头，神色比方才沉了几分，语气也添了些凝重：“自从起兵以来，小平就瞧着王爷眉心的褶子深了不少，夜里更是常常对着舆图坐到天明，连合眼歇息的时辰都少得可怜，有时刚眯上片刻，外头传来军情，立马就起身议事。”

月色渐浓，槐枝在风中轻轻摇曳，投下的影子忽明忽暗，我望着那晃动的枝影，心底骤然一沉，密密麻麻的疼意漫了上来。

朱棣肩上扛着的，从来都不只是自己的野心，更扛着燕军数十万将士的性命与期许，往后更是整个大明的江山社稷，那份沉甸甸的重量，旁人纵是共情，终究难以全然体会其中的煎熬。

小平见我久久不语，只望着槐枝出神，便又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自爷起兵那日起，就常常暗自自责，总说不该把娘娘独自留在应天，让娘娘身处险境，受那许多委屈，可当时王爷也是被建文帝逼得走投无路，才不得不起兵反抗，这些年我们每攻占一处城池，爷总会望着应天的方向，对我和小北说，‘再近一步，就能去接如眉了’。”

夜风卷着槐叶的清苦，漫过檐角，我望着天边残月，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袖，那些压在心底的牵挂与委屈，此刻都化作眼底温热的潮意，堪堪噙住，未敢落下。

他从未将我抛在脑后，那些兵荒马乱的日夜，他肩上扛着山河未定的重压，心里还记挂着远方的我，记挂着一句“再近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