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小玩子安置在了钟山深处的华医仙居所处,那里地势陡峭,丛林密布,医仙的药舍隐于其间,偏僻难寻。
何况朱允炆对小玩子的“死”深信不疑,断不会在此处多费心思,只是如今的她,没了往日的跳脱灵动,眉眼间总笼着一层化不开的忧郁。
在得知朱棣平安返回北平的消息后,我便去了钟山看她,华医仙早已云游四方,药舍中只剩下一个小徒弟,年纪与小玩子相仿,正好能与她作伴闲谈,不至于让她终日孤寂。
“你如今倒过得自在,观山听鸟,远离尘嚣,半点俗世纷扰都不沾。”我笑着打趣。
她抬眼,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羡慕便来呀。”
我轻轻摇头:“我可来不得,还得给你的白马王子当差,继续给他打工呢。”
她闻言,指尖捻着窗边垂下的草药藤蔓,笑意淡了些,目光飘向药舍外层层叠叠的青黛山峦。
“他哪是什么白马王子,不过是个把江山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罢了。”
我默然片刻,知晓她心里的疙瘩仍未解开,缓缓开口道:“他身在其位,终究有身不由己的难处。”
她回头看我,“阿sir,你还真是个合格的国家公职人员,当初为了追我,扎进了这六百年前的大明朝,如今又甘愿留在这波谲云诡的宫苑里。”
我知她是故意扯开话题,便顺着她的话头道:“谁叫我们都是为情所困,深陷其中的人呢。”
小玩子没再接话,只是透过窗棂,望向远处黛色的山峦,眼神空茫。
“你呢?今后有何打算?总不能一直呆在这山里吧。”我轻声问。
“山里空气好,也安静。”她的声音轻得像风。
“你不打算见朱允炆了?”
她依旧沉默,未说话。
我瞧着她落寞的神色,缓声道:“如今朝廷的削藩已渐渐尘埃落定,那些藩王虽个个心有不甘,却终究拗不过握有生杀大权的天子,囚禁的囚禁,自尽的自尽,就连朱棣,也被朱允炆派去的人死死盯着。”
我顿了顿,补充道:“眼下于朱允炆而言,朝堂之上,该是没什么能威胁到他的了。”
窗外的山风卷着松涛掠过药舍,她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窗沿的木纹,许久才低声道:“见了又如何?”
语气里没有怨怼,只剩一片沉寂的凉:”“他是天子,我是‘死人’,一道天堑隔着,见了不过是徒增烦恼,何况……”
她顿了顿,眼底漫上一层雾,“从他登上帝位那一刻起,他的未来就是一个死局。”
小玩子的话,如惊雷在我心头炸响,死局?这两个字背后藏着何等凶险,我不敢深想。
难道朱棣真的会杀回来?我脑中闪过他临走前的决绝之言,闪过朱允炆的忧虑,更闪过朱棣眼中毫不掩饰的野心,心忍不住揪紧,正要追问,小玩子却抿紧唇,再也不肯多言。
下山后,我径直去了燕王府,自朱棣离京,燕王府便一直大门紧闭,透着几分萧索。
开门的是福玉,他看清我的模样,眼神一动,忙瞥了眼四周,确认无人窥探,才压低声音躬身道:“是张大人。”
待大门重新关好,他才快步迎上来,语气带着几分焦灼:“娘娘怎会此刻前来?若是被有心之人察觉,怕是对娘娘不利啊。”
燕王府中,除了小北和小平,便只有福玉知晓我在宫中的真实身份。
“我只是想来看看,放心吧,身后没跟着尾巴。”我淡淡安抚道。
他叹了口气,语气涩然:“自王爷走后,这王府就……”
话说到一半,似觉不妥,又硬生生转了话头,“老奴带娘娘四处转转吧?”
“不必了,你忙你的,我想自己走走。”我摆了摆手,目光已飘向庭院深处那片熟悉的青石板路。
福玉见状,也不再强求,只躬身退到一旁,低声嘱咐:“娘娘若是有任何吩咐,只需唤老奴一声。”说罢便退了出去,将满府的萧索都留给了我。
我沿着青石板路缓步前行,昔日燕王府的热闹仿佛还在耳畔,府兵的操练声、仆从们的应答声、还有朱棣偶尔爽朗的笑声....
如今却只剩风吹过庭院草木的沙沙声,衬得府邸愈发寂寥,墙角的爬山虎早已褪去葱郁,枯褐的藤蔓无力地攀附着高墙,恰如这燕王府此刻难掩的颓势。
行至侧院,我的脚步骤然顿住,往日在王府居住时,我亲手栽种的那些绿植还在,只是没了专人悉心照料,叶片上蒙着一层薄尘,枝干也显得有些凌乱,少了往日的鲜活生机。
我伸出指尖,轻轻抚过院中圆桌的石面,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那些与朱棣相关的点滴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他握着我的手教我练剑,耐心纠正我练字时的笔法,陪我下棋时故意让着我却又不肯承认,我受伤时,他彻夜守在床边照料,亲自喂药,我闹脾气时,他会温声哄劝,还让小平时时备着我爱吃的糕点。
正沉浸在回忆中怔忡出神,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我心头一紧,转头望去,却见凌云站在不远处,神色有些复杂:“大人。”
凌云的眼底带着几分难掩的焦灼,“属下知道娘娘忧心王爷,只是如今时局紧张,娘娘在此多待无益。”
我望着他,心头的担忧再也按捺不住,轻声问道:“朱棣……可有消息传来?”
凌云闻言,缓缓垂下眼帘,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凝重:“王爷在北平一切安好,只是……建文帝派去监视的人,看管愈发严密,往来的书信早已被层层把控,连属下派去的暗线,也难以将书信顺利送出。”
“我知道了。”我轻声道,指尖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我想到小玩子说的死局,还有朱棣如今在北平的境遇,一种难以言说的烦躁与无力感,像潮水般将我包裹,几乎喘不过气来。
数日后,本是休沐之日,宫中却传来紧急旨意,朱允炆要我即刻入宫。
踏进御书房时,朱允炆正背着手站在窗边,望着窗外飘落的枯叶,背影透着几分孤寂。
见我进来,他缓缓转过身,脸色沉得像蒙了一层乌云,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师姐,四叔……四叔真的带着北平的铁骑,杀回来了。”
“轰”的一声,我只觉脑海中一片空白,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朱棣终究还是踏出了那一步,走上了兵戎相见的道路。
我强迫自己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抬眼看向朱允炆,轻声问道:“那皇上,打算如何做?”
“如何做?”
朱允炆猛地提高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愤怒,他上前两步,目光灼灼地盯着我,“师姐觉得朕该如何做?难道等着四叔的铁骑踏破应天府的城门,等着朕把这江山拱手让人吗?
他见我垂眸不语,语气又渐渐淡了下来,带着几分委屈与不解:“师姐,四叔起兵谋反,难道他从未想过你的处境吗?”
听到这话,我猛地抬眼看向他,积压在心底的情绪再也忍不住:“那皇上呢?大行皇帝驾崩之时,你不相信仙仙,又将她关押在郡主府,又何尝考虑过她的处境?你们都是皇家人,在你们眼中,这皇位永远是最重要的,我们这些人,不过是你们权力博弈中的棋子罢了。”
朱允炆被我说得一怔,脸上神色复杂,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余下一声沉重的叹息。
我望着他眼底的挣扎,心头一软,终究还是放低了语气,带着几分恳求:“陛下,我知道朱棣起兵,于法于理都是谋反大罪,可我还是想求你,如果将来,我是说如果,他败了,可不可以……可不可以留他一条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