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我们所愿,皇上终究应了朱允炆的请求,允我们留在北平过年,表面是恩典,实则彼此心照不宣。
圣上让朱允炆来北平,绝非仅为代天抚慰那般简单,他是要让皇孙在这北方重镇里,学着通晓治国之道,熟悉各地军务与人事脉络,以此来打探燕王在北平真实的动向,毕竟在皇上的一众儿子们,朱棣才是那个对未来新帝最具威胁的人。
北平今年的雪,来得似乎比往年更迟些,许是在静静等待冬梅的绽放吧,直到十二月,枝头初现零星花影,它才悠悠然地、一片一片飘落下来。
朱棣曾说,要陪我看那雪压梅枝的景,如今梅已开,雪也静静的落了下来,可那个说好要并肩共赏的人,却迟迟未见踪影。
一入冬月,他似乎格外地忙,北平城的沟渠修缮需要他亲自勘视,王府的年节用度要他一一统筹,军营的冬训更是容不得半分疏懒,他便这样被琐事和职责层层裹住,难以抽身。
雪,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落着,渐渐为庭院的屋檐与石阶铺上一层素白。
我同小玩子坐在后院梅林的亭中,看那雪花悄然吻上梅蕊,将那一抹嫣红或鹅黄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倒确实是朱棣形容过的“雪压梅枝”的模样,清冷中透出几分说不出的温柔。
“你还别说,这雪压梅枝的景是好看,就是太冷了,冻死个人。”
小玩子裹着厚厚的冬衣,双手紧紧捧着手炉,呵出的气在眼前凝成白雾。
我望着层层叠叠的积雪,轻声笑问:“怎么,这就熬不住了,你是想念应天的冬了,还是怀念香港了?”
应天的冬本就比北平温和,雪落得稀疏,往往沾了地就化了,至于香港,偏居南方属亚热带气候,冬日里连霜都少见,下雪更是闻所未闻的稀罕事。
小玩子听了,将手炉又往怀里拢了拢,鼻尖冻得微微发红。
“都怀念,应天的冬虽也冷,可哪有这么冷,至于香港……”她忽然笑了起来,眼底漾起几分怀念。
“那里的十二月哪用裹成这样,街边的花树还开着,夜里随便寻个摊子吃碗热汤粉,风里都带着点湿润的暖意,哪像这儿,冷得人连话都不想多说。”
我看着她眼中跃动的神采,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亭柱上冰凉的木纹。
香港这个词,于我们而言,像是尘封在岁月深处的梦,自从归家的希望日渐渺茫,我和小玩子都十分默契的不再提起,可不提,不代表不想念...
正想说些什么,忽然听见远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我俩同时转头望去,小玩子眼睛一亮,脱口唤道:“允文....”
朱允炆一身月白的锦袍,外罩的貂裘落了层薄雪,发间还沾着未化的雪沫,显然是一路匆匆赶来。
他走到亭前,拂去肩头积雪,目光略过枝头雪梅,语气带着几分笑意,“仙仙....,师姐。”
"你回来了....”
小玩子起身,随即朝他身后望了一眼,“怎么就你一个人?四叔呢?回王府了?”
这几日,朱允炆一直随着朱棣在外勘视沟渠修缮,而我原本作为皇上指派护卫他的官员,本应随行,只不过近几日我身体不适,北平这时又天寒地冻的,朱棣便不让我随行受苦,我自然也乐得留在别院,与小玩子作伴。
朱允炆悄悄看了我一眼,似是怕我因未见到朱棣而失落,轻声解释道:“沟渠修缮的工作结束了,但四叔还有些别的事要处理,我便先回来了,不过四叔特意让我告诉师姐,说他忙完,定会尽早赶来见师姐。“
我朝他温声点头,又忙替他斟了杯热茶,推到他面前,“赶紧暖暖身子,别操心我了,我知道他忙,不会跟他计较的,倒是小玩子,天天念叨你呢。”
小玩子还是一贯的嘴硬,“谁天天念叨他了,我是怕他跟着四叔在外头冻着,毕竟他细皮嫩肉的,哪禁得住北平这风雪。”
朱允炆握着茶盏,眼底浮起浅笑,抬眼看向小玩子,“我穿着你前几日给我准备的厚棉袜,一点都不冷,倒是你,在亭里坐着,手别总搁在膝上,快揣进暖炉里。”说着便把炭盆旁的铜制暖炉往小玩子那边推了推。
我看着两人互动的模样低笑出声,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茶盏边缘,目光还是忍不住的朝门外的方向望了望,檐角的雪还在簌簌落着,不知那道熟悉的身影,何时能踏雪而来。
傍晚,雪势渐歇,天地间只余一片澄澈的宁静,我正在房内帮朱允炆整理前几日从府衙带回来的一些文书,廊外忽然传来一阵熟悉而沉稳的脚步声,踏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这步调我太过熟悉了。
还未等我起身,房间的门便被轻轻推开,裹挟着一阵清冽的寒气,朱棣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青色常服,墨绿色的大氅上却落满了未及拂去的雪花,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但那双看向我的眼睛里,却含着浅浅的笑意和一丝如愿以偿的松弛。
“后院的红梅,此刻开的正好。”他声音低沉,带着些微沙哑,却异常温和。
“你怎么....”
“ 答应你的事,我总惦记着。”我的话还未说完,他便走上前,很自然地握住我微凉的手, 牵着我往后院的梅林走去。
夜幕初垂,别院的灯火次第亮起,柔和的光晕映在洁白的雪地上。
朱棣牵着我往亭内石桌旁坐下,小平也已生起小炭盆,暖炉里的炭火噼啪轻响,将亭内的寒气驱散了大半。
而小北取来了煮茶的铜炉和上等的茶叶,水汽袅袅升起,混着茶香漫过鼻尖,朱棣的指尖还沾着雪水,却动作轻柔地为我斟了盏茶。
“北平的水硬,不比应天秦淮河的水清甜,你且尝尝这茶,看合不合口。”
我捧着温热的茶盏,指尖的凉意渐渐散去,茶汤入口微苦,回甘却绵长,恍惚间竟想起从前在应天小院中,与他坐在那颗老槐树下品茶,那时他知晓我爱茶,笑着说要寻遍天下好茶,与我共饮。
“在想什么?”朱棣见我出神,伸手拂去我发间一片未落的雪花,指腹轻轻蹭过我的鬓角。
“你猜。”我抬头看他,眼底漾起细碎的笑意。
他闻言低笑,指腹摩挲着茶盏边缘,目光温软,“是在想,我们从前在你院子里喝茶的情景?”
“你怎么知道?“我一怔,语气里藏不住的诧异。
他眸光温润,像是看透了我所有心事,又像是盛着两年前槐树下那片同样的目光。
“你那时的神情,和现在一模一样,捧着茶盏,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尝尽了人间至味,又像是…在做一场不愿醒的梦。”
他言语轻柔,却精准地敲在了我的心上,一股暖意混着酸楚悄然涌起,原来他都记得。
“那时的茶,是江南的春。”我轻声道,指尖在盏壁摩挲,“带着秦淮河的水汽,还有……槐花的香。”
“而眼前的,是北平的雪。”他接口,目光落在我脸上,不曾移开。
“滋味更烈,也更真,就像我们如今走过的路。”
铜炉里的水声咕嘟,为他的话语添了注脚,亭外,雪光映照着他的侧影,那曾经在我眼中矜贵、高傲的王爷,如今眉宇间已镌刻着北地的风霜与坚毅。
“茶会变,水会变,景会变,人更会变。”
我望向那几株在寒冬中盛放的梅树,皑皑白雪厚厚地积在横斜的枝干上,将那些凌寒独自开的花朵衬托得愈发娇艳夺目,红白相间,宛若一幅笔触清隽的工笔画。
他伸手,越过氤氲的水汽,掌心覆上我捧着茶盏的手,温暖瞬间包裹住我微凉的皮肤,“可我的心不会变,无论是在应天,还是北平,又或是其他地方,此心……一如往昔。”
我望着我们交叠的手,再抬眼望进他深邃的眸中,千言万语,终究只化作一抹更深的微笑,以及一句轻若叹息的低语。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