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我唯一无法忽略的,是主位上那道几乎要将我洞穿的目光。
我没有去看朱棣,但也能隐约猜到他此刻的神情,毕竟在他眼中,我本就是一个与其他人截然不同的存在。
这时,宁王尚未出声,他身侧一名将领反倒按捺不住,语带嘲讽与鄙夷,目光扫视四周,怪声怪气道:“你…不喜欢女人?那你喜欢什么?该不会是…”
那未尽之语中的狎昵之意,引得帐内气氛更加诡异。
“好了...”主位上的人骤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自带一股无形的威压。
“张大人乃朝廷命官,随皇长孙代天巡狩,职责在身,岂是让你们在此谈论儿女私情、牵线做媒的?”
朱棣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敲打着众人的僭越和不合时宜,他刻意强调了“朝廷命官”和“代天巡狩”,直接将话题拔高到了公务和皇权的层面,彻底碾碎了宁王那点试探的闲心。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鹰隼,却不是看向我,而是扫向帐中所有面露异色的将领,最后,沉沉地落在了宁王身上,语气稍微缓和,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十七弟,张大人一路劳顿,怕是酒意上头,言语无状了。”
他刻意加重了“酒意上头”四个字,试图将这惊天动地的宣言,轻描淡写地归咎于旅途疲惫和醉酒失言。
宁王微微一怔,随即脸上挂起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仿佛刚才的事从未发生。
他顺势端起酒杯,对着朱棣遥遥一举:“四哥说的是,张大人一路护送允炆北上,确是辛苦,这北平的酒,想是比应天的更烈些?看来张大人不胜酒力啊。”
他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在谈论天气,但那探究的目光,却如附骨之疽,再次若有若无地扫过我。
朱棣不再理会宁王,转而看向朱允炆,语气恢复了作为长辈的沉稳,却带着不容拖延的意味:“允炆,你们一路劳顿,想必也乏了,营中已为你们备好下榻之处,先去歇息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议。”
“是,四叔。”朱允炆如梦初醒,连忙应道。
回到朱棣给我们安排的营帐中,隔绝了外界的目光,小玩子便一个箭步冲上来,兴奋地揽住我的肩膀。
“不愧是阿sir,你这张嘴,当真是石破天惊,你没瞧见方才那群人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哈哈,真是绝了!”
她笑得肩膀直抖,显然觉得这场面精彩极了。
朱允炆却是一脸谨慎,他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偷听,才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叹看向我:“师姐,你这…这也太大胆了,除了我们和四叔,谁知道你是…,你那一嗓子‘不喜女子’,简直是平地惊雷!我…我都不敢看四叔当时是什么脸色了!”
他回想起帐内死寂仍心有余悸。
小玩子闻言,用手肘轻轻捅了捅朱允炆,揶揄道:“哎,最该淡定的,可不就是你四叔吗?她要是敢说一句‘不喜男人’……嘿,那你四叔才真该疯了!”
“那倒也是。”朱允炆认同般的点点头。
“我并非有意那样说,只是不想与其纠缠罢了。”我向来不耐这些虚与委蛇的应酬。
....
夜幕低垂, 营帐内我们三人正闲话间,账外忽传来一声:“长孙殿下。”
是小北的声音。
“进来。”朱允炆应道。
“殿下,大人,郡主。”小北依次行礼。
未待朱允炆开口,小玩子眼波流转落在我身上,促狭笑道:“小北,是四叔让你来寻我师姐的吧?”
朱允炆亦瞥了我一眼,神色了然,显然也猜到了小北此时前来的用意:“小北,可是四叔差你来的?”
“正是,王爷忧心殿下与大人宴上未能尽兴,特在帐中备了些精致点心和宵夜,恭请殿下、大人,并郡主一同移步。”
朱允炆与小玩子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目光再次掠过我,那神情再明白不过,皆知朱棣醉翁之意何在。
小玩子又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我,揶揄道:“瞧瞧,四叔这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呀。”
朱允炆未置可否,只是转身从行囊中挑出几样沿途采买的特产与吃食,递到我手中,“我与仙仙有些乏了,便不过去叨扰四叔了,劳烦师姐将这些转呈四叔,权当是聊表心意,请他尝个新鲜。”
“好!”我心中明白,他们是有意成全,让我与朱棣单独想见。
步出帐外,夜色已深浓如墨,军营的灯火在远处蜿蜒成星河,朱棣那灯火通明的帅帐离此不远,在层叠营帐中格外醒目,宛如一头蛰伏于暗夜的巨兽。
行至帐前,守卫肃立如松,小北一个眼神示意他们退下,转身对我低声道:“属下就在外面,大人若有需要,唤我便是。”
我颔首,掀帘而入,帐内布置简洁却透着威仪,朱棣并未坐在主位,而是负手立于悬挂的地图前,高大的身影被明亮的烛火投映在帐壁上,轮廓深邃。
听到声响,他转过身来,目光如炬,越过空间,精准地落在我身上,那眼神夹杂着毫不掩饰的灼热思念,以及一丝终于尘埃落定的深沉。
我上前几步,将朱允炆交给的东西奉上,“这是长孙殿下沿途购得的一些地方吃食,托我带给王爷尝尝鲜,他与仙仙郡主有些乏累,便不过来了。”
他目光温柔地落在我身上,伸手接过,随意置于案旁,手臂却猛地一揽,将我紧紧拥入怀中。
别……”我微微挣动,“这是在军营,当心被人瞧见。”
“本王的帅帐,没有我的命令,谁敢擅入。”他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气息拂过我耳畔。
听他如此说,我便也不再抗拒,任由自己沉溺于这久违的怀抱。
“可知我想念这个怀抱有多久了?”他的下颌抵着我的发顶,声音喑哑。
“自我得知,你将随允炆一同来北平,便夜夜辗转难眠,北征返程的路上更是日日掐算着时辰,算着何时能与你重逢,我甚至一度怀疑这个消息是否可靠,心中忐忑不安。”
我依偎在他坚实温暖的胸膛,感受着那熟悉的心跳与温度,低喃道:“我也是,越靠近北平,心绪越是难平,反复想着与你重逢会是什么样,想着你知道我来了,会是怎样的心情。”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我揉进骨血里,声音闷闷地从胸腔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如今见了,可还如你所想?
我轻轻蹭了蹭他的胸膛,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那份灼热,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特有的气息,令人心安又悸动。
“比想的…更真切些。”
我环抱着他劲瘦的腰身,语气里藏着掩饰不住的心疼,“只是没想到,你竟瘦了,还黑了些。”
朱棣低笑一声,胸膛微微震动,那笑声里满是释然与满足,他稍稍松开怀抱,却并未放开我,一手仍揽着我的腰,另一只手抬起,带着薄茧的指腹轻柔地抚过我的脸颊、眉眼,目光细细描摹,如同在审视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北地风沙大,行军辛苦,瘦些难免,倒是你...,”他的指尖轻轻顿在我的眼睑下方,微凉的触感中透着几分怜惜与心疼。
“一路舟车劳顿,眼底都泛青了,人也清减了不少.....。” 他指腹摩挲过那淡淡的清影, 语气似责备,却掩不住满腔的关切。
“是不是我不在身边,便不知该如何好好照料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