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篇（58）帝王心思

我实在琢磨不透帝王的心思，也不知他究竟会如何处置我，此刻，我心中已无暇顾及其他，唯一的念头便是尽快查明此案，还朱棣一个清白。

其实这个案子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破绽百出，朱棣那般谨慎精明的人，又怎会将龙袍与玉玺这等关乎身家性命的至要之物随意留在府中？

我暗自思忖，皇上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可他却默许了自己的儿子背负这个罪名，这其中，或许藏着难以言说的隐情。

更令我震惊的是，此案竟与季淑妃有所牵连，而她真实的身份更是让人始料未及，我难以想象朱棣在得知此事后会如何感想，又会如何处理他与季淑妃之间的关系。

我与小玩子、朱允炆反复商议，都明白即便朱棣确属清白的，可季淑妃是他的妃子，这层关系让他依旧难逃干系。

结案那日，我们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自尽的高甫明身上，皇帝听闻结案奏报，神色淡漠，既没反驳，也没赞同，只是挥了挥手，默许了这个看似圆满的结局。

案子破了，朱棣和燕王府的人都被放了出来，而我跪在殿外，等待皇上发落....

暮色如血，将奉天殿的飞檐染成暗红，两个时辰过去，膝下青砖寒意刺骨，双腿早已失去知觉，才等到了传唤。

我强撑着麻木的双腿踏入殿内，帝王目光如鹰隼般扫来："可知朕会如何处置你？"

我伏地叩首，声音虽沉稳，却难掩喉间的干涩，"臣女扮男装，欺君罔上，罪该万死，如今燕王殿下冤屈已雪，臣甘愿领受任何惩处。"

龙椅上传来衣袍摩擦窸窣声，帝王语气似笑非笑："你确实该死，不过身为女子，能有这般聪慧，拳脚功夫和断案手段也不输男子，朕倒是认可，只可惜..."

他话锋一转，意味深长，"你若真是男子，倒能有番作为。"

我挺直脊背，字字掷地有声："在臣看来，能力高下与性别无关，只要有心，女子亦能做男子可为之事！"

话落，殿内陷入沉寂，良久，一声轻笑打破沉默：“难怪老四那般心如铁石、素来不将儿女情长放在眼里的人，竟对你念念不忘，就连允炆也对你赞誉有加，既然如此，你便留在朕身边，继续做你的侍卫总管吧。”

我猛然抬头，满心惊愕，实在难以置信皇上竟这般轻易地放过我，然而，当我对上那双深邃得仿佛无底的眸子时，心中更是一紧，他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背后，似乎隐藏着让人脊背发凉的算计。

“怎么？不愿意？”帝王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臣不敢。”我低下头回应着，心中暗自揣测着皇上的用意。

"那就好，朕还要你起誓，待朕龙御归天，允炆登基之日，你须尽心辅佐，若有二心......"。尾音消散在空旷的大殿里，却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战栗。

殿外晚风卷着檐角铜铃轻响，而我在这道谕令下如坠冰窟，他分明知晓我与朱棣的情愫，却偏要将我推向朱允炆身侧，这看似重用的安排，背后藏着怎样的算计？

“此事只有你我二人知晓，你可明白？"帝王看向我，阴影的眼神里深不见底。

“臣明白..."

踏出殿门时，晚风卷起衣角，我立在白玉高台之上，望着漫天晚霞和连绵宫阙，终于明白了皇上的用意与这场交易的残酷，朱允炆是钦定的储君，朱棣是最具锋芒的藩王，而我这个与朱棣羁绊颇深的人，却要在将来成为新帝的臣子，为朱允炆所用。

帝王将我置于两人之间，不是信任， 而是要我做那根扎进血脉的刺，既能借我监视朱棣，又能在必要时利用朱棣对我的感情，成为将来制衡他的利刃。

而这场与皇权的博弈，从我被皇上钦点入宫当值的那一刻起，就早已注定了结局，我不过是帝王棋盘上的一颗棋子，命运的走向，从来不由自己掌控。

可我又怎会背叛朱棣...

我自宫中缓步而出，心事如同这巷弄里的阴影一般浓重，才踏进巷子没几步，一抬眸，便遥遥望见朱棣那熟悉的挺拔背影立于院门之前，与牢狱中的模样截然不同，此刻的他重新焕发出往昔的风采，倒像是特意束发整冠精心打扮过一番才来此处。

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住，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一股酸涩瞬间漫上眼眶，我不知道皇上有一天会不会反悔，再治我一个欺君之罪，又或者我像来的时候突然间就回去了，更不敢深想，朱棣若某一天再陷入如这次一般的险境，我该如何自处？

太多的未知如迷雾笼罩前路，反倒让我愈发想要握紧当下与他相伴的每分每秒。

想到这，我连忙加快了脚步，朝他小跑过去，他闻声转身，大步迎上前，在彼此只剩咫尺距离时顿住，四目相对，我们同时笑了，眼角眉梢都浸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是不是等了很久了？”我气息微喘。

"等你多久都值得。"他伸手过来，骨节分明的手指带着熟悉的温度，稳稳包住我的手，掌心相贴的瞬间，连日来的惶惑不安都化作滚烫的震颤，像是有一簇火苗，在晦暗不明的未来里亮起唯一的光。

"回屋吧。"我话音落下，没走几步，膝盖处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疼，许是罚跪伤了膝盖，又因方才匆忙跑了几步，脚下一软，直直朝着地面栽去。

好在一双有力的手稳稳扶住了我，朱棣眉头紧蹙，目光如炬地上下打量着我，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关切："怎么了？"

"没事，就是回来时走得急，不小心摔了一跤。"不想他因此事心生愧疚，随口编了一个理由。

他显然并不相信，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随即便弯腰将我横抱而起，动作利落却又小心翼翼。

他抱着我走进屋子，将我轻轻放在床榻上，蹲下身，修长的手指缓缓撩起我的裤腿，烛光摇曳下，膝盖处红肿一片，显得格外刺眼。

"父皇罚你跪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骨节分明的手指悬在红肿处，像是不敢触碰，又舍不得移开，眼底满是心疼。

我垂眸望着他发顶晃动的玉簪，知道瞒不了，便默认的轻轻点了点头，屋内一时寂静无声，唯有烛芯爆裂的声响，一下下撞在心头。